宴席的气氛,在刘庆那番关于“西学”的慷慨陈词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凝滞。朱慈延看似被说服,但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困惑与思量,显示出少年心绪的复杂。高名衡捻须不语,目光在皇帝与平虏侯之间逡巡。
烛火在精致的宫灯里跳跃,将君臣几人的影子投射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沉默蔓延了片刻,朱慈延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放下手中几乎未动的玉箸,抬眼看向刘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寂静:
“侯爷,朕……还听闻,你……是反对朕如今立后的?”
此言一出,高名衡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忧色。殿角侍立的太监宫女,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问题,比方才问西学更直接,更敏感,几乎撕开了近来朝堂上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将“立后”背后牵扯的权力博弈,赤裸裸地摆到了这场接风宴上。
刘庆面色如常,甚至没有立刻回答。他心中一叹,这陛下何以当面问。他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温过的御酒。
放下酒杯,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少年天子倔强的眼神,反问道:“陛下此问,是欲问臣之立场,还是欲知臣对此事之见解?”
朱慈延被这反问弄得一怔,下意识道:“朕……自然是想知道侯爷的见解。”
“臣不敢妄言‘反对’陛下立后。”刘庆先定下了基调,否定了最极端的指控,“立后大婚,乃人伦之始,国本所系。臣为陛下臣子,唯愿陛下伉俪和谐,子孙繁茂,使社稷永固。此心天日可鉴。”
朱慈延的脸色稍缓,但眼神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刘庆话锋却微微一顿:“只是,陛下既问臣之见解,臣斗胆,也想先请问陛下:陛下自己,对于此时议立皇后、行大婚之礼,心中……是何想法?是觉得此乃当前急务,刻不容缓?还是因朝臣屡屡奏请,祖制有例,故而觉得理应如此?抑或……陛下自己,对此事别有期待或思量?”
他没有直接给出“赞同”或“反对”的答案,而是将问题抛回给皇帝本人,引导少年去审视自己的内心动机,而非仅仅是被外界声音推动。
朱慈延显然没料到刘庆会这样问,稚嫩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随即陷入思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引用某些圣贤之言或祖制惯例来回答,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那并非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他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对于“婚姻”、“皇后”这些概念,虽在经史典籍和身边人的议论中有所了解,但更多是模糊的、关乎礼法与责任的印象,而非源自内心情感的渴求或对伴侣的具体期待。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道:“古语有训,‘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朕为天子,承祖宗基业,自当……早定中宫,以安天下之心。且……朕听闻,大婚之后,便是成人,便可更多分忧国事……”
后面这句话,他说得有些轻,带着一丝向往,或许也夹杂着身边某些人灌输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