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管子亦言:‘不慕古,不留今,与时变,与俗化。’”他引经据典,先以儒家和法家先贤之言堵住可能的“违逆祖制”之口,“今西夷诸国,虽处荒服,然其舟船之利,可跨重洋;火器之精,能裂金石;历算之术,可窥天道。彼等凭借此等‘奇技’,纵横四海,攫取巨利,其国虽小,其势日张。反观我朝,闭关自守,视外界如无物,于彼之长技,或斥为‘淫巧’,或鄙为‘末流’,长此以往,岂非坐视彼等坐大,而自缚手脚乎?”
这番话,将引进西学拔高到了“救国图存”、“应对变局”的战略高度,已然不是简单的“奇技淫巧”之争。一些官员的脸上露出了思索之色,但更多人的眉头却紧紧皱起。
刘庆不给他们喘息和反驳的机会,继续推进,抛出了核心:
“故,臣在四川,奏设‘大明格物院’!此院非为推崇西学,实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他提高了声调,斩钉截铁道,“格物院,取《大学》‘致知在格物’之意,旨在探究天地万物之理,熔铸中西学问之华。天文历法,可修正农时,预知灾异;数算技巧,可强于理财,精于工筑;格物致知,可明机器之用,利国计民生;乃至医道兵法,亦可有补于世!”
他每说一项,目光便扫过相关的官员——钦天监、户部、工部、兵部……那些衙门的堂官有的眼神闪烁,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则面露不屑。
“陛下,朝廷已于四川划地千亩,广厦已起,典籍渐丰。更遣水师远渡重洋,‘请’来欧罗巴诸国精通此道之学者、匠人数百,现已在护送返程途中。彼等携来书籍仪器无算,皆为彼邦数百载智慧结晶。入我格物院,彼等可潜心钻研,着书立说,授徒传艺;我华夏学子,亦可入院学习,取长补短,融会贯通!假以时日,我大明将不仅以文章礼仪冠绝天下,更将以格物之实学、强兵之利器,雄视四海,傲立寰宇!此乃强基固本、开启万世太平之业,恳请陛下明鉴,予以支持,定其名分,拨其经费,使其能专心致志,早出成效,以报陛下,以利天下!”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终于激起了千层浪。刘庆不仅是要建一个“书院”,他是要建立一个融合中西、由国家主导、拥有庞大资源和独立地位的“超级学术机构”,这无疑是对现有知识体系和官僚体系的巨大冲击。
“陛下!臣有本奏!”一个激动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刘庆话音落下后的短暂寂静。只见都察院班列中,一名御史涨红了脸,手持笏板,就要出列。看其方向,正是钱谦益的左近。钱谦益眼皮微跳,并未阻拦,但站在那御史身旁的另一位年长御史,却以极快的速度,隐蔽而用力地扯了一下他的袍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严厉。
那御史动作一滞,脸上愤慨与犹豫交织,终究是重重哼了一声,将踏出半步的脚收了回去,只是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在眼里,更添朝堂诡异气氛。不是无人想反对,而是投鼠忌器,或者说,在没摸清刘庆今日全部底牌和皇帝真实态度前,不敢做这“出头鸟”。
刘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转向御座,静候“圣裁”。
龙椅上的朱慈延,显然被这一大套他未必完全理解的“格物”、“西学”、“强兵利器”给弄得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