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守忠小心翼翼上前:“陛下,您……”
“夏守忠,”皇帝忽然开口,“你说,曾秦此人……会不会功高震主?”
夏守忠心头一跳,慌忙跪下:“陛下,曾大人忠心耿耿,今日血战守城,几乎丧命,此等忠臣……”
“朕知道。”皇帝打断他,苦笑,“朕只是……有些怕。”
他望向殿外,夕阳的余晖洒在汉白玉台阶上,一片凄艳。
“今日他能一万人守八万,来日若他有异心……这大周江山,谁人能制?”
夏守忠不敢接话。
皇帝沉默许久,忽然笑了:“罢了,是朕多虑了。这般忠勇之臣,若还要猜忌,岂不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他站起身:“摆驾,朕要亲自去西山大营,看看曾爱卿。”
曾秦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和……脂粉香。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藕荷色的帐顶,绣着精致的折枝玉兰。
这不是军营。
“相公醒了!”
惊喜的声音响起。
香菱的脸出现在视线中,眼圈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满是喜色。
紧接着,宝钗、迎春、晴雯、麝月、莺儿、茜雪、袭人……
一张张熟悉的脸凑过来,每张脸上都写着担忧和欣喜。
“我……在哪儿?”曾秦声音嘶哑。
“在家里,听雨轩。”
宝钗轻声道,眼中含着泪光,“昨日赵将军派人将你送回来的,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
曾秦想坐起来,可刚一动,浑身剧痛。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臂骨折,右肋三根肋骨断裂,内脏多处出血,全身肌肉撕裂……
“别动。”香菱按住他,眼泪又掉下来,“军医说了,你伤得很重,至少要卧床静养。”
休养……
曾秦苦笑。
“战事……如何了?”他问。
“北漠退兵了。”
宝钗接过话,声音温柔,“昨日傍晚就退了,退到三十里外扎营。朝廷的援军前锋已经到了,北漠暂时不敢再攻。”
曾秦松了口气。
赢了。
虽然代价惨重,但赢了。
“守军……伤亡多少?”他轻声问。
宝钗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西直门守军战死两千七百人,伤两千余人。民防军……战死八百,伤四百。贾芸……也受了重伤,但性命保住了。”
曾秦闭上眼睛。
一万多守军,死伤近半。
民防军一千三百人,只剩下五百人。
惨胜。
但至少,城守住了,百姓保住了。
“朝廷……有什么旨意?”他问。
香菱抹了抹眼泪,轻声道:“昨日宫里来人了,陛下封你为忠勇侯,正三品兵部左侍郎,加太子少保。还赐了丹书铁券、黄金万两……”
她细数着封赏,语气里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心疼。
这些荣华富贵,是相公用命换来的。
曾秦点点头,没说话。
忠勇侯……正三品侍郎……太子少保……
这些封赏很重,重到足以让任何人眼红。
但他心中没有太多波澜。
死过一回的人,看这些已经淡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
“圣驾到——!”
所有人都是一惊。
皇帝来了?
香菱等人慌忙整理衣冠,想要出去迎接,可皇帝已经进来了。
周瑞今日穿了身明黄色常服,只带了夏守忠和几个侍卫,轻车简从。
“参见陛下!”众人慌忙跪倒。
“平身。”皇帝摆手,快步走到床前,看着曾秦,眼中满是关切,“曾爱卿,感觉如何?”
“臣……惶恐。”曾秦想要起身行礼。
“躺着别动。”皇帝按住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朕是来看你的,不是来让你行礼的。”
他仔细打量着曾秦——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浑身缠满绷带,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淤青和伤痕。
这是真正的遍体鳞伤。
皇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钦佩,也有一丝……忌惮。
这样的臣子,太厉害了。
厉害到让人害怕。
“曾爱卿,”皇帝温声道,“你为大周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慰。今日来,一是看看你的伤势,二是……想问问你,可有什么要求?只要朕能做到,定当应允。”
这是天大的恩典。
曾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臣确有一事相求。”
“说。”
“西直门守军,死伤惨重。民防军一千三百人,战死八百。这些将士,多为京城百姓子弟。臣请求陛下,厚加抚恤,妥善安置遗孤。”
皇帝怔了怔,随即动容:“爱卿自己不要封赏,却为将士们请命?”
“将士用命,臣不敢贪功。”曾秦平静地说。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好,朕准了。所有战死者,抚恤银加倍。遗孤由朝廷供养至成年,若有适龄子弟,可优先补入京营。”
“谢陛下。”曾秦想要拱手,却被皇帝按住。
“你好好养伤。”
皇帝站起身,“朝中之事,不必挂心。北漠虽退,但大军仍在,朕已命援军加紧赶来。待你伤愈,还有重任要托付。”
“臣,定不辱命。”
皇帝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去。
送走皇帝,听雨轩内重新安静下来。
香菱端来汤药,一勺勺喂曾秦喝下。
宝钗坐在床边,轻轻为他擦拭额角的汗。
迎春红着眼圈,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晴雯等人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心疼。
“我没事。”曾秦看着她们,微微一笑,“一点小伤,养养就好了。”
“这还叫小伤?”香菱眼泪又掉下来,“军医说了,你再晚上半个时辰救治,就……就……”
她说不下去,只是哭。
宝钗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