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院判和王太医已经告辞离开,只留下满室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床上贾珍那张青紫扭曲、时不时抽搐一下的脸。
贾蓉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彩绘的藻井。
赖升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眼角余光瞥着自家大爷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大爷……”
赖升终是忍不住,往前蹭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李院判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老爷这病根子,怕是……还得落在忠勇侯身上。”
贾蓉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又无力地跌坐回去,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
“落在他身上?怎么落?方才……方才父亲才跟他撕破脸,闹得那般难看!你现在让我去求他?我……我拿什么脸去求?!”
他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尾音劈了岔,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凄惶。
赖升“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我的爷!这时候还要什么脸面?老爷的性命要紧啊!
您瞧瞧老爷现在这样子……再耽搁下去,怕是……怕是……”
他不敢说下去,只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磕头道:“忠勇侯再怎么着,总归是讲道理的。老爷先前是气急了,话说得重。
大爷您去,好好说,赔个不是,把老爷病危的情形说清楚。侯爷……侯爷或许会念在旧日情分……”
“旧日情分?”
贾蓉惨笑,“宁府和他,有什么旧日情分?是父亲克扣他月钱的情分,还是我当年瞧不起他的情分?”
话虽如此,他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里间拔步床上。
贾珍喉咙里又发出那种破风箱似的“嗬嗬”声,身体猛地一弓,四肢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吓得两个按着他的小厮脸都白了。
贾蓉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不去,父亲可能真就没了。
宁国府的天,塌了一半。
去……去他妈的曾秦面前摇尾乞怜!
“备车!”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赖升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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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勇侯府,西跨院书房。
窗明几净,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些青瓷古玩,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大家的《秋山访友图》,意境清远。
曾秦刚送走工部的人,正提笔在一份批文上写着什么。
香菱悄无声息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温声道:“相公,歇会儿吧,仔细眼睛。”
曾秦“嗯”了一声,并未抬头,笔下不停:“可卿那边如何?”
“服了药,又睡下了。瑞珠说,睡得比前几日安稳多了。”
香菱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方才……宁府那边又打发人来问,说珍大爷病得厉害,问咱们府里可有对症的丸药。”
曾秦笔下微顿,他放下笔,拿起旁边的细棉布擦了擦手,才抬眼看向香菱,“哦?珍大爷病了?什么病?”
“说是急怒攻心,抽搐不止,太医都束手无策。”
香菱眉宇间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掩去,“赖升亲自来的,在外头门房候着,说……说想求见相公。”
“不见。”
曾秦端起茶盏,拨了拨浮叶,语气平淡,“告诉他,侯府不是医馆,没有对症的丸药。让他另请高明。”
香菱欲言又止。
她知道相公对宁府,尤其是对贾珍贾蓉父子,观感极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