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通道内的狂暴乱流,如同磨盘般碾压着残破的星梭。警报早已因能源彻底耗尽而沉默,只有舰体结构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和不时爆裂的电火花,提醒着他们正在坠向毁灭。重力模拟系统失效,失重感让所有未固定的物体,包括他们自己,都在狭窄的舰桥内缓缓飘浮、碰撞。
陆峥被一根断裂的数据线缆缠住,固定在破损的副控座椅上。他的意识在无尽的冰冷与混乱中浮沉。那股从“苍穹之眼”残骸中侵入的恶意意志,并未因跃迁而消失,反而如同附骨之疽,与他体内的寂灭逆气激烈冲突、纠缠。两股同样偏向“沉寂”与“终结”的力量,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极端——一个是历经万古沉淀、冰冷但相对“纯净”的寂灭道韵;另一个则是充满了扭曲、疯狂、亵渎与饥渴的“污染性死寂”。
它们的对抗,如同在陆峥的灵魂深处点燃了一场冰冷的地狱之火。无数疯狂的幻象、亵渎的低语、毁灭的冲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理智。寂灭逆气在顽强抵抗,却也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一丝那恶意的“杂质”,变得不再纯粹。
星轨盘碎片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滚烫的温度几乎灼伤皮肤。碎片内部那一丝微弱的“星穹之灵”印记,此刻正散发着纯净的银蓝光芒,如同定海神针,帮助他勉强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不被那恶意彻底吞噬。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主控位。
洛辰的情况同样糟糕。他半个身子被变形的控制台卡住,银灰色的能量在体表明灭不定,嘴角不断有混合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涌出,在失重环境中凝成一颗颗暗红的血珠,缓缓漂浮。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观察窗外那扭曲变幻的跃迁光影,双手以惊人的毅力,还在尝试着进行最后的微调,试图让星梭以相对“完整”的姿态冲出通道,避免在出口瞬间被狂暴的空间之力彻底撕碎。
没有交流,没有鼓励。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钢铁般的意志在支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前方扭曲的光影骤然一变!不再是混乱的色彩与线条,而是一片……相对稳定的、点缀着稀疏星光的黑暗!
出口到了!
然而,跃迁通道的出口极不稳定,边缘闪烁着危险的空间裂隙!星梭如同醉汉般翻滚着,一头撞向那出口!
“稳住——!”洛辰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用尽最后力量猛拉控制杆!
星梭剧烈倾斜,几乎是擦着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边缘,猛地冲出了跃迁通道!
轰——!!!
狂暴的惯性将两人狠狠甩向舱壁!舰体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要解体的巨响!观察窗外,星辰的光线从飞旋模糊迅速变为相对静止——他们终于回到了正常的宇宙空间。
但代价是巨大的。
主控台超过七成的屏幕彻底黑掉,残余的几个也闪烁着紊乱的雪花。舰体内传来多处结构断裂和能量管道泄露的尖锐声响。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垂死的嘶鸣,温度开始骤降。最致命的是,能源读数……归零。推进器彻底熄火,护盾消失,维生系统在备用电池的支撑下,最多还能维持两个标准时。
星梭,变成了一具漂浮在虚空中的、伤痕累累的金属棺材。唯一的动力,只剩下惯性带来的、极其缓慢的漂流。
洛辰咳出大口的血沫,艰难地挣脱变形的控制台束缚,飘到陆峥身边,检查他的状况。
陆峥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但眼神中那疯狂与混乱的色泽正在被寂灭逆气与碎片光芒联手一点点压下。他看到洛辰关切(或者说,冷静审视)的目光,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活着。
“系统……全毁。能源……耗尽。维生……两时。”洛辰言简意赅地报告了最坏的情况,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从腰间取下那个金属小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支浓缩营养剂和半管基础治疗凝胶。他毫不犹豫地将营养剂注入陆峥手臂,又将治疗凝胶涂抹在自己最严重的几处伤口上。
做完这些,他才飘到观察窗前,望向外面。
这里是一片陌生的星域。星光比之前那片“死域”要明亮一些,但依旧显得稀疏、冷清。没有明显的星云,没有巨大的气态行星,只有远方几颗孤零零的恒星,散发着恒定而遥远的光芒。最近的、看起来像是一颗行星的天体,也在极远的地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光点。
最让他们心沉的是——被动探测阵列(依靠残余的微弱能量勉强工作)显示,周围没有任何大型天体,没有任何能量信号,甚至连之前遇到过的那种星际尘埃云都没有。干净得如同真空。
绝对的虚空,绝对的寂静,绝对的……绝望。
“我们……在哪儿?”陆峥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洛辰沉默着,试图根据残存的、混乱的跃迁日志和星图碎片进行定位。但系统损毁严重,数据丢失大半。他只能根据观测到的几颗特征明显的恒星(如果他的记忆和星图残片没错的话),进行极其粗略的三角定位。
“可能……在已知星图边缘,靠近‘幽煞裂隙’和‘归墟沉寂带’之间的……未知缓冲区域。”洛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更多的是凝重,“这里被称为‘漂流坟场’,引力异常微弱,物质密度极低,几乎没有任何资源。误入此地的舰船,往往因无法补充能源,最终成为永恒的漂流物。”
漂流坟场……名副其实。
他们侥幸逃出了恶意存在的陷阱,却落入了另一个更加缓慢、更加无情的绝境。
维生系统倒计时的滴答声,在死寂的舰桥内,如同丧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冷开始渗透进来,即使穿着星梭的制式服装(具有基础保温功能),也感到刺骨的冰凉。失重感让人头晕目眩,生理机能开始紊乱。
洛辰尝试着修复哪怕一丝能源回路,但缺少工具和材料,纯属徒劳。他甚至尝试用自己残存的银灰能量直接注入星梭核心,但那点能量对于庞大的舰体来说,杯水车薪。
陆峥则在全力对抗体内的“污染”。寂灭逆气与那恶意意志的拉锯战仍在继续。他发现,纯粹的抵抗效果有限,那恶意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根除。他想起守墓人关于“调和”与“转化”的话语,以及自己最初融合黑色死海污染与星穹秩序的经历。
或许……可以尝试同样的方法?
但这个念头极其危险。那恶意意志的“疯狂”与“亵渎”性质远非黑色死海那相对“纯净”的死寂可比。稍有不慎,就可能彻底污染他的道基,甚至让他沦为那恶意存在的傀儡。
然而,不尝试,等维生系统耗尽,同样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