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
他知道张九四海贼的身份,是在去年夏天,从女真去海滨城的客船上。
“也是,也是,一定是那程老狗说的。”
张九四果然是性情中人,和兄弟们簇拥南云秋,前往他们的老巢:
南通州羊舍滩。
羊舍滩紧邻大海,由一大片滩涂组成,星星点点的滩涂点缀海上,非常壮观。
滩涂中间,
大小深浅不同,大船均无法通行,唯有小舟快艇方可以穿梭其中,官兵要想派水师进剿,难度很大。
而且,
近岸还有茂密的丛林,矮山土丘到处都是,
也适合兄弟们藏身。
能选中这个地方,说明张九四不仅有眼光,而且很有抱负,
也确实准备大干一场。
南云秋刚刚涉足官场,就感受到了身处大染缸之中,官场龌龊卑鄙,官员勾心斗角,表面上拱手作揖,背地里下绊子,捅刀子。
可以说,
茅厕都要比官场干净十倍百倍。
此次海滨城之行,报仇让他去掉了胸中的块垒,轻松愉悦,但是喜悦很快就会过去。
他对大楚,对朝廷厌恶和失望之情,却越发浓烈。
而且,
他忽然觉得,南家的大仇,靠自己单打独斗或许能报,但必将非常坎坷曲折,比如杀小小的程天贵,过程就惊心动魄,危机重重。
要是去杀惨案链条顶端的仇人,
将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兴许,牺牲了自己,
也未必能如愿。
忽然,他想起杀吴德时,他和幼蓉之间不经意的对话,当时就隐隐的萌生出一颗嫩芽。
他说,
世道太污浊,他无力改变,除非创造崭新的世道。
不管是报仇,还是为了那颗萌芽,都应该考虑,自己应该拥有可以驾驭的力量!
当初,
大头和九四都对他表示过,愿意带领兄弟追随他,他没有答应。
而今大头杳无踪影,如果再失去九四,那就太遗憾了。
而且,
九四这帮兄弟命也苦,很有可能被官府剿杀,如果他能利用自己的身份,提供掩护和帮助,那再好不过。
阿拉木和乌蒙也曾说过,
将来他如果有需要,必将全力驰援,
可他们毕竟是女真,是异族,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
当晚,
在羊舍滩营地,大伙开怀畅饮,杂肴野簌,旧醅陈酒,但氛围是温馨的,感情是真实的,和都督府的官宴截然不同。
“九四,有件事你知道吗……”
酒酣耳热,
南云秋悄悄问起程家私兵的秘密。
这是程家最大的罪状,也是南云秋南下羊舍滩的重要原因。
“我也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不过咱们可以去试试……”
次日晌午,
两艘快船从滩涂出发,往东北方向的深海里驶去。
两艘快船还是去年夏天,南云秋射杀了野尻,从瀛贼手里抢来的。
“你能确定那是程家的私兵营地吗?”
“不敢打包票,至少有八成把握。
有一回兄弟们赶上了大买卖,抢得正起劲,不料忽然杀出一艘大船,上面全是瀛贼,
他们拼命追赶我们,
兄弟们没奈何,只得往深海里躲,等到天黑才敢露头,不料却迷失了方向。”
“后来呢?”
“兄弟们慌了神,心想要死在海里喂鱼了。
嗨,
天无绝人之路,
正巧又碰上一艘大船,反正咱们也没方向,于是便跟在后面,看到大船驶向了那座海岛。
估摸着过了一个过时辰,大船才返航,竟然回到了海河湾。”
“哦,我明白了。”
南云秋判断,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程家把私兵转移到了海岛。
前天晚上,在都督府听到的粮草和淡水,
大概就是准备晚上送到岛上去的。
张九四毫不避讳,说起他弟弟原先就在海河湾,但最近有好几个月了,都没有收到弟弟的消息。
苍茫的大海上,两艘快舟出没在风波里,显得极其渺小,微不足道。
越走海浪越大,也越发凶险。
海贼的活计,也不好干,说是无本的买卖,其实是拿性命在赌。
大伙高声言语,
以掩饰内心的恐惧。
远远的,
青黑色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轮廓上方,有很多海鸟盘旋,那就是海岛所在。
海水幽蓝,
近乎发黑,像一张巨大的黑幕要将人裹住,像无边的黑洞能将人吞噬,仿佛随时会从里面窜出庞然怪物来,
张开血盆大口将快舟吃掉。
黎幼蓉没见过真正的大海,明知此行有危险,还是死缠着跟过来。
这时,
吓得她不敢吱声。
“这座岛是方形的,不像鲨鱼的样子,为什么叫鲨鱼岛?”
对南云秋的疑问,张九四回以神秘而惊怖的解释。
“因为海岛附近常有鲨鱼出没,而且成群结队,所以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