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刻的风从东宫正殿吹过,烛火晃了一下,灯影在凤印上跳了半瞬。沈令仪的手还覆在印底,掌心贴着那道凹痕,与颈后灼伤的位置严丝合缝。她没动,也没唤人,只缓缓收手,将凤印推回案中央。
她站起身,斗篷搭在屏风边沿,深色,不反光,是冷宫旧年留下的那一件。她取过来披上,兜帽拉低,遮住九凤珠冠的金芒。脚步落地无声,穿过侧廊,走到东宫最北角的一扇暗门前。门无锁,只一根铜闩横插在槽中。她抽出铜闩,推开寸许,冷风灌入,夹着枯叶碎屑。这是先皇后命人修的秘道,通向内廷西侧,连当今帝王都不知其存。
她弯身进去,身后门板自动合拢。
秘道低矮,须躬身前行。脚下砖面有潮气,墙皮剥落,露出青石缝隙。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听足音回荡。头痛还在,像钝刀在脑后来回磨,眼前偶尔闪过黑影,那是昨夜强行触发金手指的后患。她咬牙忍着,不敢停。林沧海传信说“边关密报藏于帝王私档”,若属实,便是谢家残党尚未拔尽的铁证。她如今虽掌凤印,但实权未稳,六宫尚有异香暗流,封后大典若出岔子,便再难翻身。
半个时辰后,她摸到秘道尽头。前方有光,是御书房后窗透出的烛影。她蹲下,从墙角移开一块松砖,推开暗格,钻出地面。位置在御书房西壁书架之后,此处常年堆着旧档,无人翻动。她探头观察,室内静寂,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萧景琰还在批折。
他坐在书案后,玄色龙袍未脱,袖口云雷纹在烛下泛着暗光。狼毫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他嗅了嗅空气,眉头微蹙,像是闻到了什么不该有的气息。沈令仪屏息,伏在书架后不动。她不能被发现。新后夜闯御书房,哪怕她是为查证,也足以授人以柄。
时间一点点过去。更鼓响了两遍,已是戌时三刻。萧景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里间净室。门合上的瞬间,沈令仪从书架后闪出,直奔书案。
她知道机关位置。前世三年冷宫,她曾远远望见他弯腰按动左下角地砖,取出一份密折。她蹲下,指尖摸索第三块砖的边缘,触到一处微凸。她用发簪轻撬,咔一声轻响,砖面下沉,木匣弹出。
她迅速取出木匣,打开。
里面没有密报。
只有一块干硬的点心,用油纸包着,边缘已发脆。她掀开油纸一角,看见酥皮裂纹——那是芙蓉酥,三年前她在冷宫亲手做的那一块。那时她被贬为婢,每日只领一碗糙米粥,攒下两勺糖霜,和着冷面搓成团,在灶口余烬里烤熟。她趁守卫换班,偷偷塞进他袖中。他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把那块酥收进袖袋,转身走了。
她以为他扔了。
可它竟在这里,在帝王私藏的暗格里,和边关军情、朝臣密奏放在一起,保存至今。
她的手指僵住,指尖压着油纸,不敢再碰。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她想抬头看看净室方向,又怕被人看见。她只是跪坐在地,盯着那块酥,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木匣上。酥皮泛着陈旧的黄,像枯叶的颜色。她忽然记起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她蜷在冷宫灶房角落,手上全是烫伤的水泡。她做好那块酥,用破布包好,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等到他巡宫路过。她冲上去,塞进他袖子,低声道:“陛下,别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