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响了三遍，戌时三刻已过。沈令仪仍跪坐在御书房西壁书架之后，斗篷兜帽遮住面容，只露出一截下颌。她没有动，也没有退。月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又缓缓滑向地面。她的手指还抚在颈后灼痕上，那道凤纹隐隐发烫，像有热流在皮下游走。

她听见笔尖划纸的声音还在继续，沙沙的，稳定而规律。萧景琰没有离开书案。他批完一份奏折，放下狼毫，伸手摸了摸左袖内袋，动作极轻，像是确认什么是否还在。随后，他将那份干硬的芙蓉酥重新取出，放在砚台边沿，压住一张未批的折子角。烛火映着那块陈旧的点心，酥皮裂纹清晰可见，边缘泛着微光。

沈令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冷宫三年练出的调息法在体内运转，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和脑中持续不断的钝痛。她不能久留。巡夜宫人再过一刻便会经过此处，若被发现新后候选之人藏身御书房暗处，便是百口莫辩。她缓缓收手，指尖离开灼痕，身体微微前倾，借着书架投下的阴影，一点一点挪出身位。

她起身时动作极缓，斗篷下摆贴着地面滑出，不带一丝声响。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个背影——玄色龙袍，肩线挺直，袖口云雷纹在烛下若隐若现。他低头执笔，仿佛从未察觉身后有人。但她知道，他已经留下了信号。

她退出秘道出口，将松砖复位，钻回墙角暗格。穿过低矮潮湿的通道时，脚步比来时更稳。头痛仍在，但已被强行压制。她不再去想那块芙蓉酥，也不再去想那一句没能说出口的话。现在不是软的时候。

回到东宫北角暗门，她推开铜闩，闪身而入，反手关门。外头风停了，殿内烛火未熄，守夜宫女伏在小几上打盹。她摘下斗篷，搭回屏风，九凤珠冠未取，只解了两根发簪，任长发垂落肩头。她走到主位坐下，掌心覆上凤印。

印底凹痕与颈后灼伤位置完全吻合。这是命定的契印，也是她活着的证明。

她不动声色唤来两名亲信宫婢，命她们彻查今夜各房熏炉所用香料。借口是“新后临政，六宫禁异香”，实则要验明是否有沉水香混入朱砂粉。这是谢昭容惯用的标记，死士传递密信后，会将残香洒于袖中，以备接应者辨认。

半个时辰后，回报来了。西偏殿一名低阶婢女所持熏炉中，检出微量朱砂。那婢女自称香料由尚仪局统一分发，不知来源。沈令仪未追究，只令更换香料，并将原包封存。

她独自坐在灯下，翻开宫务簿册，一页页看过。目光平静，指尖却在某一刻顿住。子时将至，月华正盛。她闭上眼，盘膝坐于榻上，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开始凝神。

金手指无法完整发动，昨夜刚用过，今日强行追溯只会伤及根本。但她不需要重历整段过往，只需要一个碎片——一段声音，一个画面，哪怕只是一个气味。

意识沉入黑暗。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淡淡光影。她呼吸渐缓，眉心皱起。眼前闪过一道红影：梅园深处，冬雪未化，一名妃嫔立于亭中，手中握着一方绣帕，帕角绣着半枝梅花。另一人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大典当日，冷宫旧道启钥，药炉换炭。”

那声音熟悉至极——是谢昭容的语调，冷静而阴狠。

画面一闪即逝。她猛地睁眼，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太阳穴突突跳动，像是有针在里面来回穿刺。她扶住桌角，喘息片刻，才勉强站起。

线索闭环了。尚仪局分发的香料，西偏殿的婢女，梅园密语，绣帕为凭——谢家残党已在宫中串联，目标正是封后大典。他们打算从冷宫旧道潜入，借药炉做文章。或许下毒，或许纵火，只为制造混乱，动摇她的名分。

她走到铜盆前，取来纸笔，写下一份密笺：调林沧海旧部两人，彻查尚仪局七日内出入记录；封锁冷宫旧道两端，派可信之人轮守；东宫药炉自此由专人看管，炭薪须经查验方可入炉。

她将密笺封好，吹灭灯，亲自交予心腹太监，命其即刻送出。那人领命而去，脚步轻快消失在夜色中。

她回到殿内，又取出一张素纸，提笔再写。这一回没有封缄，字迹也更慢，像是每一笔都在权衡。写到一半，她停下，盯着纸上那个“忍”字看了许久，然后将纸凑近烛焰。

火苗窜起，迅速吞噬纸张。灰烬飘落铜盆底部，唯有“忍”字一角未燃尽，静静躺在余烬之中。

她站在灯影里，望着那点残灰，久久未动。窗外月色清明，照得庭院如霜。她忽然想起萧景琰将那块芙蓉酥放在砚台边的模样——不是珍藏，也不是炫耀，而是像放一件寻常物事，却偏偏摆在最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可以念旧。但他不能信命。

她转身走向内室，脱下九凤珠冠，解去外裳，只着素白中衣。她躺上床榻，却没有睡意。手再次抚上颈后灼痕，凤纹温热，仿佛与血脉相连。明日还有诸多事务要理，大典在即，每一步都需谨慎。

但她知道，真正的风暴不在明日，而在下一次月圆之夜。那时她才能再度启用金手指，完整重历某段过往，找出谢家与宫妃勾结的确凿证据。而现在，她只能等。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头痛仍未消，但已能忍受。殿外风声轻起，吹动檐角铜铃，一声，又一声。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搭在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