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东宫偏殿,窗纸映出灰白的天色。沈令仪靠在紫檀木案边,一手压着额角,指节泛白。她刚换下的青履搁在门侧,鞋尖沾着织锦院的泥屑,尚未干透。案上摊着那张拓片,炭粉拓印的符号蜿蜒如蛇,中央一点朱砂鲜红刺目,像是刚刚从血里蘸过。
她用冷水浸过的帕子敷了片刻额头,头痛稍缓,却仍觉颅内闷胀。昨夜回溯留下的虚弱未消,今晨又连番奔走,气血浮空得厉害。她没唤人奉茶,也没起身活动,只将袖中密封小匣取出,打开锁扣,确认拓片无损后,重新铺在案心。
手指沿着符号线条缓缓移动。那蛇形纹路盘绕七圈,末端收于一点,与北斗七星尾部形态相似。她记得前世翻阅宫中密档时,曾见边军急报提及北狄使团携带异文图腾,与此有几分相近,但当时并未深究。如今再看,那纹路转折处隐有古篆笔意,第三道弯折极似“逆”字残笔,只是被刻意拉长扭曲。
她提笔蘸墨,在另一页纸上临摹数遍,逐一比对宫规暗记、军驿密语、佛经符咒,皆无匹配。砚台边缘积着旧墨渣,她刮下一点,混水调匀,又试了几种浓淡,仍不得其解。
太阳升至中天,光线移过案面,照在拓片一角。她忽然发现,那朱砂点在强光下泛出微弱金芒,并非普通颜料。她取来银针轻触,针尖无变,说明不含剧毒;又以指尖捻了少许,送至鼻端——沉水香混着铁锈的气息再度浮现,与昨夜信纸上的一模一样。
她放下手,目光沉定。
这不是巧合。有人在用同一种气息传递信息,或设局诱捕。而能动用禁香、刻留符号、布下机关者,绝非寻常宫人。
她提笔写简,字迹简短:“月前旧纹再现,疑涉境外之手。”封好后交给门外候命的宫婢,低声吩咐:“亲手递入御书房,不得经他人之手。”
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脚步声,稳而轻,落点均匀,是常服行走的节奏。帘子一掀,萧景琰走了进来,未带随从,玄色常服袖口绣着云雷暗纹,腰间龙纹玉佩未佩,只袖中隐约露出半块芙蓉酥的油纸角。
他站在案前,目光落在拓片上,眉头微蹙。沈令仪未起身行礼,只抬眼看他。两人对视片刻,他伸手将那简信放在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纸页,铺开与拓片并列。
纸页残缺大半,边角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上面绘着相似的蛇形符号,中央亦有一点朱砂,旁注小字:“玄螭会图腾,见者格杀勿论。”
“十年前,北狄联合江湖反王‘玄螭会’谋逆,”他声音低沉,“首领先逃,余党尽诛。此册原已焚毁,仅存残页藏于暗格。”
沈令仪盯着那残页,心头一震。她终于明白昨夜织锦院中的符号并非陷阱那么简单——那是宣告,是挑衅,也是试探。对方不仅知道她会去,还知道她会看懂。
“他们想确认我是否真记得过去。”她说。
萧景琰点头:“也想确认我是否会再护沈氏。”
殿内一时寂静。窗外风过檐角,吹动铜铃一声轻响。两人皆未动,也未再言,但气氛已变。从前是彼此防备,如今却是共陷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