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六月初一,寅时刚过,紫禁城还浸在浓稠的墨色里,只有乾清宫东暖阁已亮起烛火。王安悄步进来,见“皇帝”正由宫人伺候着穿戴衮服。十二旒冕冠下,那张脸孔与朱由校一般无二,只是眼神略失鲜活,动作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王安垂首,将今日早朝需用的奏本清单呈上,低声道:“皇爷,兵部、户部今日主奏华北辽东调兵及募兵事,舆图已备在太和殿。”
化身略一颔,声音平稳无波:“朕知道了。”语调与朱由校平日无异,却似精心摹刻的瓷器,美则美矣,欠了魂灵。
此刻真正的朱由校,已在宫墙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庑房内。这里不似帝王书斋,倒似京师最好的木匠作坊。空气中弥漫着刨花的新鲜香气和上好硬木的醇厚味道。他一身靛蓝棉布短袄,袖口挽起,正俯身于一座半人高的辽东地形沙盘前。沙盘以细密榫卯嵌合木块制成,山峦河流起伏逼真,插满细小旗标。他手握刻刀,正精心修整着一块代表大凌河沿岸丘陵地带的榫头,使其能与“锦州”板块更严丝合缝地咬合。角落里,一座仿制的红夷大炮木模,炮架结构已被他拆解研究,零件散落一旁,旁边摊着几张画满结构线的图纸。
卯时正,钟鼓声穿透晨曦,百官依序步入太和殿。蟠龙金柱下的阴影里,化身端坐御座,十二旒珠玉轻晃,掩去眸中那一点非人的空洞。
兵部尚书崔景荣率先出列,声音在空旷大殿回荡:“启奏陛下,华北新军四万,已按旨自通州开拔。其行军路线经榆关、出山海关,沿辽西走廊官道疾进。据昨日塘报,前锋已过宁远卫,预计六月十五前可抵辽阳城外大营归建。沿途粮草已设递运所接力供应,经山海关时,由山海关库拨付豆料二千石、草五千束。”
他略顿,展开手中兵部勘合文书:“广宁方面一万辽兵,走盘山驿道,此路多丘陵,需翻越医巫闾山余脉,故行军稍缓。其部轻装简从,避大道,择小径,日行七十里,现已过闾阳驿,预计六月初三前可至辽阳与祖大寿部会师。辽阳已备下营房、火药一万斤,并调集民夫三千加固城防。”
化身静听,依预设指令颔首:“行军地理考据详尽,粮草调度亦属妥当。着兵部行文赵率教、祖大寿,大军汇合后,即刻呈报详细驻防图上来。”
户部尚书李宗延紧接着奏报募兵进展:“通州大营新募两万兵,自五月三十张榜,应者云集。现已初选一万三千人,皆能开一石五斗弓以上或鸟铳十发四中,识基本军令者逾七成。辽阳大营募兵因需熟悉山地、耐寒苦者,进度稍缓,然亦得八千余众,多系辽民猎户、矿徒,精于山林潜行侦察。两处首月饷银十二万两、粮四万八千石已拨付,另于校场外设粥棚日耗糙米百石,流民称颂。”
“甚好。”化身依照规则回应,“新兵贵精不贵多,严查冒顶,饷粮不得克扣分毫。”
朝议按部就班进行。直至工部奏报遵化铁厂红夷大炮铸模遇阻,泥范屡有砂眼,恐误工期时,化身处理此类非预设难题的不足便显出来,只重复道:“加紧督办,朕旬日内要见分晓。”语气平淡,未能抓住要害。
这指令瞬间跨越宫墙,传入正在木工坊全神贯注校准一座新制“火炮俯仰调节机括”的朱由校脑中。他手中刻刀一顿,眉心收心盖微热,意念已动:“铸模之难,在于黏土淘洗与阴干火候。传朕口谕,令孙元化即刻选派精通此道的登莱滞留澳门铸炮匠役三人,驰赴遵化指导。另,将兵仗局库存之‘佛郎机’子铳铁范送去参考其密闭之法。”
这清晰的旨意立刻借收心盖之能,注入太和殿化身意识内。只见御座上的“皇帝”略一沉吟,便再次开口,声音陡然精准了许多:“铸模砂眼,乃淘洗不净、阴干不均所致。着孙元即刻选派精通此道的澳门匠役三人赴遵化指导。再将兵仗局库存佛郎机子铳铁范送去参考其密闭之法。十日内,朕要见完好泥范。”
工部尚书一怔,忙躬身领旨,心下诧异陛下今日对工艺细节竟洞察至此。
巳时末,朝会散。化身退回乾清宫暖阁。片刻后,真正的朱由校自侧门步入,两人身影在屏风后微微一触,化身便如烟霭般消散,回归收心盖内。朱由校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握刻刀而微感酸涩的手腕,接过王安奉上的茶,方才朝堂上每一句奏对、每一个数字,都已清晰印入他脑中。
午后,烈日灼烤着大地。辽西走廊上,尘土漫天。华北新军的队列如长蛇般蜿蜒在官道上,士卒们顶着日头挥汗如雨,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地声混杂一片。把总大声吆喝着保持队形,偶尔有体质稍弱者中暑瘫倒,便被同袍搀到道旁树荫下,灌下几口盐水。一骑背插红旗的塘马旋风般从队伍旁掠过,直奔前方,带去最新的指令。
而在更北方的盘山小道上,广宁辽兵的行进则显出一种沉默的迅疾。他们利用丘陵林木掩护,斥候前出数里,队伍中多是熟悉地形的辽人,脚步轻快,虽负荷不轻,却毫无怨言。带队游击将军不断比对手中粗糙的羊皮地图,低声命令:“前方五里是哑巴岭,恐有建虏游骑,一哨二队上左侧山梁警戒,快速通过!”
与此同时,一封来自更遥远敌后的密报,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向京师:王承胤所率之平辽义勇军小股精锐,已成功潜至萨尔浒附近山林……
酥油灯的光晕在帐壁上浮动,将呼图克图绛红色的僧袍染成深浅不一的橘色。他枯瘦的手指捻着一串星月菩提,每颗珠子都被摩挲得温润如玉,转经筒在膝间无声转动,梵文咒语的嗡鸣声与帐外的风声纠缠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片夹在察哈尔与科尔沁之间的草原。
帐门被轻轻掀开,带着沙砾的风卷进一角,巴桑喇嘛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羊皮信。“法王,明廷的信使刚过界河,说……”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瞟向帐外巡逻的察哈尔骑兵,“说沈阳那边的‘大部队’,已经过了宁远卫。”
呼图克图转动经筒的手指顿了顿,菩提子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他认得那火漆——明廷礼部特制的九叠篆,上次送来册封“弘法普济法王”金印时,用的就是同样的印记。“信里还说什么?”他的声音像被酥油浸润过,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让咱们……加快些。”巴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羊皮信递过去,“说六月底前,务必让科尔沁那边‘动起来’,最好能让林丹汗亲率主力去‘平叛’。还说,事成之后,除了茶盐万斤,再给咱们黄教寺庙拨三千两白银,重修鄂尔浑河的佛塔。”
呼图克图展开羊皮信,汉人官吏特有的工整小楷在灯影下跳动:“阿古拉台吉处,可再赠良马百匹、青稞五十石,暗示‘长生天已示警,林丹汗欲夺其部众’……”他指尖划过“长生天”三字,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在帐内盘旋,惊得酥油灯芯突突跳动。
“长生天?”他抬眼看向巴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明廷的皇帝,怕是连咱们的‘长生天’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倒学会用它来挑唆蒙古人了。”
巴桑也跟着笑,却带着几分忌惮:“可林丹汗信啊。他这两年信红教的沙不丹喇嘛,早就看咱们黄教不顺眼了。上个月还在库里尔台大会上说,‘黄教喇嘛都是明廷的细作’,若不是咱们手里有明廷的‘市赏’撑腰,怕是早被他抄了寺庙。”
呼图克图捻起一颗供桌上的麦粒,放在指尖搓碎:“沙不丹?那个只会跳鬼舞的家伙,懂什么?林丹汗以为靠红教能统一漠南,却不知他的软肋,就捏在明廷手里——他部里的茶盐布帛,七成靠大同边市;他儿子额哲的聘礼,还等着明廷的绸缎做面子。”他将碎麦撒向帐角的铜盆,那里供着一块黑色的陨石,据说是“长生天的使者”。
“那阿古拉台吉那边……”巴桑追问,“真要按信里说的,把‘谶语’刻在陨石上送去?”
“刻。”呼图克图斩钉截铁,“就刻‘阿古拉,天之子,统漠南,定草原’。让你的徒弟罗布藏亲自送去,他会说科尔沁话,嘴巴也严实。”他忽然压低声音,“记住,让罗布藏偷偷告诉阿古拉,林丹汗已经跟后金的使者见过面,要拿科尔沁的牧场当‘聘礼’,换后金的铁骑帮忙打明廷。”
巴桑浑身一震:“这……这是假的啊!万一被拆穿……”
“真假不重要。”呼图克图重新转动经筒,梵音再次弥漫,“重要的是,阿古拉相信。他当了十年台吉,林丹汗连一匹好马都没赏过他,现在咱们送粮草、送谶语,再给他一个‘被出卖’的理由,他不动手,才怪。”他望向帐外,察哈尔骑兵的马蹄声远远传来,“林丹汗的红教喇嘛,不也总说‘黄教要勾结明廷灭察哈尔’吗?大家都在演戏,就看谁演得真。”
未时的阳光透过帐顶的透气孔,在地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呼图克图正在绘制一幅坛城图,朱砂勾勒的莲花座上,他故意将“护法神”的坐骑画成一匹带明廷鞍鞯的白马。巴桑进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打开一看,是明廷送来的五十匹绸缎,每匹都绣着缠枝莲——这是给阿古拉台吉的“贺礼”,要让他分给科尔沁的贵族。
“罗布藏出发了。”巴桑低声道,“他说会绕开林丹汗的哨卡,从达里诺尔湖的芦苇荡走,三天就能到科尔沁的营地。”
呼图克图放下画笔,指尖蘸着金粉,在坛城图的边缘点出几颗星星:“林丹汗的弟弟阿古拉台吉,昨天带了三百人去西边巡边,说是防明廷的探子,我看啊,是去盯着咱们的。”他忽然笑了,“让伙夫今晚多煮些奶茶,送一桶给阿古拉台吉的营地——就说‘法王感念台吉辛苦,略表心意’。”
“这……合适吗?”巴桑有些犹豫,“万一被当成示好,或是……”
“当成什么都行。”呼图克图用金粉在“白马”的蹄子上点了一点,“要让他们猜不透。林丹汗多疑,阿古拉台吉年轻气盛,兄弟两个本就不一条心,咱们送桶奶茶,够他们猜三天的。”他收起坛城图,“对了,把明廷送来的那尊鎏金佛像搬出来,摆在帐外的高台上,让来往的牧民都看见——告诉他们,这是‘大明皇帝赐的,保佑草原风调雨顺’。”
巴桑恍然大悟:“法王是想让林丹汗的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