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他的人。”呼图克图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低头啃草的羊群,“还有科尔沁的牧民,还有那些摇摆不定的翁牛特部、巴林部。他们看到明廷对黄教的支持,看到阿古拉台吉得到的好处,就知道该站在哪边。”他摸了摸胸前的佛珠,“红教说咱们靠明廷,没错,可那又怎么样?能给牧民带来茶盐、绸缎,能让他们不被林丹汗征去打仗,就算是‘靠明廷’,他们也会站在咱们这边。”
酉时的风渐渐凉了,呼图克图坐在帐外的羊毛毡上,看着牧民们围着鎏金佛像祈福。一个老阿妈捧着一碗酸奶过来:“法王,听说南边的大明皇帝,给咱们送来了能高产的‘番薯’?”
呼图克图接过酸奶,点了点头:“是,明廷的使者说,那东西埋在土里就能长,一亩地能收三十石,冬天也冻不死。”他知道这是明廷让他散布的消息——用“民生”拉拢人心,比佛经更管用。
老阿妈叹了口气:“要是真能那样,就不用再跟着林丹汗去抢了……去年去辽东抢粮,我儿子死在那边了。”
呼图克图沉默片刻,指着鎏金佛像:“长生天保佑,以后会好的。”他看着老阿妈离去的背影,忽然对巴桑道,“让罗布藏带话给阿古拉,就说‘明廷答应了,只要科尔沁与林丹汗反目,秋收后就送番薯种过来’。”
夜幕降临时,察哈尔的巡逻兵果然来“拜访”了。领头的百户长盯着帐外的鎏金佛像,阴阳怪气道:“法王倒是清闲,还有心思摆弄这些玩意儿。我们大汗说了,最近明廷的军队在辽东调动得厉害,让您这边……别跟明廷走太近。”
呼图克图捻着佛珠,笑容温和:“百户长说笑了,我一个出家人,只知念经祈福,哪懂什么军队调动?这佛像,是明廷为了感谢咱们调停边贸纠纷送的,不算‘走太近’吧?”他示意巴桑递上两匹绸缎,“这点小东西,给百户长的夫人做件新袍子,就当是……出家人的一点心意。”
百户长掂了掂绸缎的分量,嘴角撇了撇,却也没再纠缠,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巴桑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道:“这是红教的人撺掇来的,想挑事。”
“挑事才好。”呼图克图望着天边的星辰,“事越大,林丹汗就越没精力去防科尔沁。”他忽然站起身,“去把那箱绸缎打开,分给帐外的牧民,就说是‘明廷皇帝赏的,沾沾福气’。”
月光洒在草原上,鎏金佛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呼图克图回到帐内,重新点燃酥油灯,展开明廷送来的辽东舆图——上面用红笔圈着“赫图阿拉”。他指尖在“林丹汗营地”的位置敲了敲,又移到“科尔沁”,轻轻画了个圈。
“快了。”他对着舆图低语,仿佛在跟千里之外的明廷皇帝对话,“等阿古拉动手,林丹汗的主力一东调,你们的大军,就能安心去打赫图阿拉了。”
转经筒的嗡鸣声再次响起,与帐外牧民的欢笑声、远处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呼图克图闭上眼睛,菩提子在掌心发烫,他知道,这场由明廷、黄教、察哈尔、科尔沁共同出演的戏,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而他这颗棋子,必须落得又准又狠,才能在草原的棋局上,为黄教争得一席之地,也为自己,赢得明廷许诺的那座鄂尔浑河佛塔。
酉时,坤宁宫。皇后张嫣用了晚膳后,忽觉胸中一阵翻涌,忍不住以帕掩口,干呕了几声。身旁宫女连忙搀扶。张嫣抚着胸口,蹙眉缓了片刻,方道:“无妨,许是今日贪凉,多用了半碗冰镇梅子汤。”她虽如此说,脸色却略显苍白。掌事宫女不敢怠慢,低声询问:“娘娘,是否传女医来看看?”张嫣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明日吧,若还不爽利,再传不迟。”她目光掠过窗棂,望向渐暗的天色,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与期待。
消息悄无声息地递到朱由校处。他正在任贵妃宫中用点心,闻报后,只对王安淡淡说了一句:“让尚宫局明日遣老成女医去请脉。”面上不见波澜,心中那本无形的账册上,却又勾了一笔。
夜里朱由校留宿任贵妃处。任贵妃性情豪爽,善解人意,只拣些边市风物、宫中趣闻来说,亲手剥着水嫩的莲子,又将冰腾过的西瓜切成小块,剔去籽,递到他嘴边。烛光下,她笑靥温软,语声轻柔,刻意避开了所有朝政军事的话题。朱由校放松下来,暂时将辽东的烽火、新军的尘土、火炮的铸模、乃至皇后那未必确定的喜讯,都搁在了脑后,只沉浸在这一刻短暂而纯粹的宁静里。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过紫禁城万千殿宇的琉璃瓦顶,也照向远方那尘土飞扬的行军路、密林深处的潜伏者。帝国的车轮在昼夜不息地转动,深宫之内,生命的种子亦在悄然孕育,与铁血的征伐交织成这个王朝复杂而微妙的未来。
戌时正刻,紫禁城浸入沉沉夜色,乾清宫的琉璃瓦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殿内,烛火通明,朱由校刚批完最后一叠关于漕运疏浚的奏本,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发出轻微磕碰声。他揉了揉眉心,那里收心盖隐在皮肤下,温温热热,并无异动。
王安悄步上前,低声禀报:“皇爷,尚宫局女官和刘嬷嬷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皇后娘娘的脉案……”
“传。”朱由校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绷着一根弦。
尚宫局女官和刘嬷嬷躬身趋入,跪倒在地。刘嬷嬷双手将一份绢帛脉案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和敬畏微微发颤:“恭贺陛下!皇后娘娘脉象滑利冲和,如盘走珠,确系喜脉无疑!胎元稳健,已足月余!”
殿内静了一瞬,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朱由校的目光落在脉案上那“滑利冲和,胎元已固”八个字上,片刻,方开口道:“赏。尚宫局需尽心调护,坤宁宫一应用度,皆按最高份例,若有差池,朕唯你们是问。”
“奴婢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两人叩首,额角触及冰凉的金砖。
待二人退下,朱由校沉吟片刻,对王安道:“传朕口谕:皇后有喜,乃社稷之福。着令,初二初三初四缀朝三日,一应常朝事务暂缓。各衙门如有紧急军务或要事,一律具本呈递,待六月初五一并御门听政决议。宫中暂停鼓乐,各宫不得喧哗扰攘。”
“奴婢遵旨。”王安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出去传达旨意。这道口谕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寂静的宫禁中荡开涟漪,各宫门陆续下钥,原本偶尔响起的巡更脚步声也放得更轻。
然而,旨意传罢,朱由校并未就寝。他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目光掠过御案上堆积的文书,最终落在窗外浓郁的夜色上。眉心收心盖似乎感应到他的思绪,微微发热。
“王安,”他忽然停下脚步,“明日,朕要试试那‘化身’别的用处。”
王安心中一凛,垂首道:“皇爷的意思是?”
“总不能让‘他’只做个泥塑木雕的朝堂傀儡。”朱由校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算计,“明日,你去翰林院,拣几份近期的《实录》草稿、或是无关痛痒的史馆誊录文书,送到暖阁来。再寻几份地方上报的祥瑞贺表、或是学子呈递的寻常诗词习作。”
“皇爷是要……让化身批阅这些?”王安立刻明白了,这是要测试化身处理文字工作的能力极限。
“不止。”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明日巳时,你安排一位不甚紧要的翰林学士,或是新科观政的进士,以请教典籍的名义,去暖阁求见‘朕’。看看‘他’如何应对。”
这是在测试化身与人交谈、处理非预设情境的能力了。王安手心微微冒汗,深知此事风险,却不敢违逆,只能低声应道:“奴婢明白,定会安排妥当,绝不令人生疑。”
“嗯,”朱由校颔首,“朕明日就在这西暖阁。若有‘他’决断不了、或应对失措之处,朕自会知晓。”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安排已定,朱由校却并无睡意。他行至殿外廊下,初夏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仰望星空,银河斜挂,紫微帝星光芒稳定,其周边辅星亦各安其位。坤宁宫方向灯火已熄,一片安宁。然而,这安宁之下,是辽西走廊上的尘烟、是萨尔浒密林中的潜伏、是遵化铁厂里的炉火、是江南漕运线上的舟楫,更是这深宫里刚刚确认、牵动无数人心的龙裔。
他负手而立,良久。帝国的重担,似乎从未如此具体而又庞杂地压在他的肩头。而那枚日益灵异的收心盖与即将接受更多测试的化身,是助益,还是未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