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京师乾清宫
朝鲜使者匍匐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声泪俱下,泣不成声:“皇帝陛下!天兵陛下!救救小邦吧!建虏豺狼肆虐茂山,焚我屋舍,屠我子民,掠我粮秣,形同灭国!恳请陛下速发天兵,救小邦于水火啊!”
御案之后,朱由校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份刚送到的辽东塘报。待使者哭诉完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贵使之痛,朕已深知。然,”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内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如今我大明王师,正毕其功于一役,围困赫图阿拉,逆酋努尔哈赤已成瓮中之鳖。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精准地点在“赫图阿拉”和其西北方向的“三道梁”高地上。
“朕之红夷大将军炮,需三日,方能于此处架设完毕。届时,巨炮轰鸣,城堞崩摧,逆酋授首,建虏主力顷刻灰飞烟灭。”他转过身,看着使者,“赫图阿拉一破,后金自顾不暇,焉有余力再犯朝鲜?此乃釜底抽薪之策。使者可回禀李珲国王,暂且忍耐,固守待援。三日,只需三日。三日之后,辽东定,则朝鲜之危自解。”
使者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还想再哀求,但看到皇帝那深邃而坚定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这位年轻皇帝的决心已不可动摇。最终,他只能深深叩首,哽咽道:“外臣……明白了。谢陛下隆恩……”
使者退下后,王安悄步上前,呈上新的奏报:“皇爷,赵率教将军急报,主力大军已拔营,紧贴红夷炮营后方十里行进,步步为营,确保炮营万无一失,绝不给建虏任何可乘之机。”
“善。”朱由校颔首,“告诉赵率教,稳扎稳打,朕只要赫图阿拉,不要无谓的伤亡和冒险。”
王安应下,又捧来一叠奏疏:“陛下,山东杨肇基、西南孙传庭、秦良玉,以及陕西吴自勉皆有奏报至。”
朱由校坐回案前,开始快速批阅。
孙传庭奏:已率三千秦军精锐进入水西,连破安邦彦三处负隅顽抗之营寨,斩首六百余级,叛苗胆寒,四散奔逃,清剿已近尾声。吴自勉奏:一万秦军已抵潼关,休整两日后便可渡河北上,驰援辽东。秦良玉奏:所部白杆兵已至洛阳,正征集船只,不日即可沿漕河北上,预计半月内可抵京畿。
看到杨肇基的奏报时,朱由校的眉头微微蹙起。奏称徐鸿儒余党大部已清,然其重要党羽王好贤却如人间蒸发,搜遍山东未见踪影,疑其已潜逃至北直隶或河南隐匿。
“王好贤……”朱由校指尖在这个名字上敲了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传旨杨肇基,继续严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谕令北直隶、河南各州县,严密盘查过往人等,尤其是与白莲教有涉者。再给吴自勉去道密旨,令其北上途中,多加留意地方舆情,严防此獠暗中勾结地方宵小,甚至……通虏。”
“奴婢遵旨。”王安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记录。
申时,赫图阿拉城外“三道梁”高地。
这里距离赫图阿拉城墙约五里,是一处比“黑顶子”更为高大、地势也更平缓的山梁。此时,这里已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祖可法亲自坐镇,督率三万主力步兵和大量随军民夫,正在疯狂地构筑工事。挖掘壕沟、夯筑土墙、铺设木轨、修建存放弹药的地窖……一切都在为迎接那六尊“战争之神”做准备。
民夫们喊着号子,用最粗壮的圆木和厚实的夯土,构建着红夷大炮的基座。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巨炮是攻破眼前那座坚城的唯一希望,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远处,赫图阿拉城匍匐在夕阳下,如同一头受伤的困兽。偶尔还有零星的佛郎机炮声从“黑顶子”方向传来,那是明军前锋在继续执行他们的骚扰任务,提醒着城内的守军,包围圈正在一天天收紧。
赵率教策马立於“三道梁”之后的一处小丘上,遥望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和远方的城池。他的面色沉静如水。
三日。皇帝给了三日时间。他也只需要这三日。
当红夷大炮在这片高地上发出怒吼之时,便是赫图阿拉,乃至整个后金命运终结之刻。
酉时,黄昏的余晖将官道染成昏黄色,王好贤蜷缩在破庙的角落,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麦饼,牙齿咬得麦饼簌簌掉渣。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货郎短衫,脸上抹了灰,连平日里束发的绸带都换成了粗麻绳——这是他从山东潜逃时,从一个病死的货郎身上扒下来的行头。
庙外传来马蹄声,王好贤瞬间屏住呼吸,往供桌下缩了缩。透过破败的窗棂,他看见几个穿着明军服饰的兵卒骑马掠过,腰间挂着的腰牌上“杨”字隐约可见——是杨肇基的追兵!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他才敢探出头,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徐鸿儒兵败时,他趁乱带着几个心腹逃出来,本想往河南躲,可走到半路就听说河南州县也在严查白莲教余党,只好改道往北直隶,想找个偏僻小镇先藏起来。
“大哥,外面安全了吗?”两个心腹从庙后柴房钻出来,脸上满是惶恐。他们一个断了胳膊,一个腿上中了箭,都是逃出来时被追兵打的。
王好贤瞪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慌什么!杨肇基的人只盯着大道,这破庙偏僻,暂时安全。”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展开,“再走五十里就是北直隶的青县,那里有咱们白莲教的旧部,先去投奔他,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话音刚落,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说话声:“听说了吗?朝廷下了令,北直隶各州县都要盘查过往人等,尤其是南方来的货郎、游医,说是要抓一个叫王好贤的白莲教逆党!”
“可不是嘛!听说这人是徐鸿儒的左膀右臂,要是抓住了,赏银百两呢!”
王好贤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地图差点掉在地上。他没想到,朱由校竟会为了抓他,连北直隶都布下了天罗地网。
“走,从后门走!”王好贤一把扯起两个心腹,往庙后跑。后门通向一片密林,刚钻进去没几步,断胳膊的心腹突然“哎哟”一声,摔倒在地——腿上的伤口裂开了,鲜血渗了出来。
“废物!”王好贤骂了一句,却也不敢丢下他。要是留下活口,被追兵抓住,指不定会供出什么。他咬咬牙,架起心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密林深处钻。天色彻底黑下来,林间只有虫鸣和他们粗重的喘息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