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被他逼得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我认识一个跑私盐的,经常往返辽东和北直隶,我帮您问问他,能不能带您过去。不过……您得等两天,他后天才能回来。”
王好贤点点头:“好,我等。这两天,你可得把我藏好,别让任何人发现。”
亥时辽东,月光洒在三道梁高地上,工地上依旧灯火通明。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士兵和民夫们忙碌的身影,夯土的号子声、锯木头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景象。
祖可法拿着火把,巡视着红夷炮的基座。基座是用三层圆木打底,上面铺着厚厚的夯土,再用铁条固定,足够支撑红夷炮发射时的后坐力。旁边的弹药地窖已经挖好,里面堆满了火药桶和实心铁弹,由专门的士兵看守。
“将军,木轨铺好了!”一个校尉跑过来禀报,“明天一早,就能把红夷炮从后面运过来,架到基座上!”
祖可法点点头,望向赫图阿拉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城池的轮廓隐约可见,安静得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可他知道,这头巨兽已经濒临死亡,只要红夷炮一响,它就会彻底崩塌。
不远处,赵率教骑着马,与几个将领巡视营地。看到三道梁的工事进展顺利,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将军,皇帝陛下给的三日之期,咱们肯定能赶上。”身边的副将说道。
赵率教嗯了一声,语气坚定:“两日之后,红夷炮轰鸣,就是赫图阿拉破城之时。传令下去,今晚加派哨兵,严防后金劫营,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朱由校还在批阅奏折。王安站在一旁,轻声禀报:“皇爷,杨肇基奏报,已在山东、北直隶交界地带加派兵力,严查王好贤的踪迹,暂无消息。吴自勉那边,已收到密旨,正率部往河北行进,沿途会留意白莲教余党。”
朱由校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王好贤一日不除,就是个隐患,尤其是在辽东战事关键的时候,绝不能让他勾结后金,打乱部署。
“再给杨肇基去一道旨,”朱由校说道,“让他扩大搜查范围,重点盯防通往辽东的私路、渡口,务必在王好贤逃出境前抓住他。”
“奴婢遵旨。”
窗外,夜色正浓。赫图阿拉的困兽之斗、三道梁的炮火准备、王好贤的亡命之路,都在这一夜悄然推进。天启元年的六月三十,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而真正的风暴,还在两日之后等待着所有人。
亥时辽东明军前锋“黑顶子”营地
夜色深沉,但“黑顶子”高地上的佛郎机炮却没有完全沉寂。每隔小半个时辰,便会突然响起几声零星的炮响,炮弹划过夜空,落入赫图阿拉城内或城墙上,并非为了造成多大杀伤,纯粹是为了疲扰敌军,让他们无法安眠。
城内的后金兵早已是惊弓之鸟,每次炮响,都会引起一阵短暂的骚动和咒骂。睡眠被反复打断,精神持续紧绷,加上饥饿的折磨,许多士兵的意志正在悄然崩溃。
而在更后方的“三道梁”,火把如龙,工程仍在挑灯夜战。祖可法亲自举着火把,检查着最后一段木轨的平整度。民夫们喊着号子,将巨大的夯锤拉起、落下,夯实着最后一处炮位基座。
“将军,照这个进度,天明之前,所有基座和轨道都能完成!”工地上的一名把总抹着汗报告。
祖可法点点头,脸上却不见轻松:“告诉弟兄们,再加把劲!完工后,每人赏酒半斤,肉一斤!但谁要是偷工减料,出了岔子,别怪老子军法无情!”
他抬头望向黑沉沉的赫图阿拉方向,知道那里的敌人也一定在看着这边的火光。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更是一场意志的较量。
子时的乾清宫,朱由校并未安寝。他站在西暖阁的巨幅舆图前,指尖反复丈量着从“三道梁”到赫图阿拉城墙的距离。
王安悄步进来,添了新茶,低声道:“皇爷,夜深了,该歇息了。辽东赵率教、祖可法皆是宿将,必能如期完成部署。”
朱由校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朕知道。朕不是在担心他们做不到。”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赫图阿拉之上,“朕是在想,城破之后,该如何处置。努尔哈赤是杀是俘?其子孙如何处置?那些投降的八旗兵、包衣又如何安置?辽东之地,百废待兴,又如何尽快恢复生产,永绝后患?”
王安垂首:“此乃陛下仁心远虑。然龙体要紧,这些事,可待城破之后,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朱由校微微摇头,“树德务滋,除恶务尽。有些事,必须在破城之前就想清楚,下决心。”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王好贤,还没有消息吗?”
“回皇爷,杨肇基和北直隶各府县仍在严查,暂无确凿消息。此人如同泥牛入海……”
“加大悬赏。”朱由校语气转冷,“通告北直隶、山东、河南,有能擒获或献上王好贤首级者,赏银千两,授百户职。隐匿不报或协助潜逃者,与之同罪,株连三族!”
“是!”王安感到一股寒意,连忙应下。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朱由校终于离开舆图,走到窗前,望着辽东的方向。夜色正浓,但他知道,黎明终将到来。而两天后的黎明,必将以一种雷霆万钧的方式,彻底改变那片土地的命运。
整个帝国,从京师的皇宫到辽东的前线,再到北直隶的荒野小径,都在这个夜晚,按照不同的轨迹,向着那个注定到来的时刻,悄然运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