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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4章叙永同知(1/2)

天启元年七月初一,卯时三刻的晨雾刚漫过太和殿的丹陛,铜鹤嘴里的檀香已袅袅升了三柱。朱由校踩着朝靴踏上金砖时,百官的朝服下摆还凝着露水——六部尚书捧着奏本列在最前,叶向高的蟒袍袖口沾着墨痕,显然是凌晨才改完西南改土归流的章程。

“陛下,”叶向高率先出列,黄绸封皮的奏本在晨光里泛着油光,“朱燮元《督黔善后事宜疏》已核毕,所请‘永宁宣抚司改叙永厅,设同知一员’,户部与吏部均无异议。”

朱由校接过奏本,指尖划过“叙永同知”四字时,收心盖忽然微烫。他想起昨夜秦翼明的卷宗。

“叙永同知……”朱由校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就由秦良玉的弟弟秦翼明担任。”

阶下骤然死寂。兵部尚书黄嘉善的朝珠“啪嗒”撞在补子上:“陛下,秦翼明乃石柱土司下属,恐……”

“他不是石柱土司的下属了。”朱由校打断他,朱笔在奏本上圈出“水外六目地”,“今年在西南,他此番斩奢寅、破红岩寨,论功当授实职。”他抬眼扫过群臣,“让他去叙永,看着奢氏故地的城砖一块块砌起来,比在石柱有用。”

户部尚书张问达赶紧出列打圆场:“叙永厅税银章程已拟妥,同知俸禄从盐井收入支取,不占内库。且朱燮元已在厅外筑了三座棱堡,驻兵五百,可监视……”

“不必监视。”朱由校将奏本掷回案上,封皮撞在金砖上的脆响惊得檐角铜铃乱颤,“传旨:秦翼明带十名亲兵赴任,赐‘靖边’银印一枚——告诉他,叙永的番薯田若种得好,明年可调他去毕节卫。”

叶向高心里一凛,这是明着用“升迁”拿捏秦翼明。他躬身应是时,忽然瞥见皇帝案角的小木偶——是个拿着锄头的苗民,木坯上还刻着“番薯”二字,想必是昨夜木工房的新玩意。

接下来的奏事几乎成了“改土归流专场”:

吏部尚书周嘉谟奏报“敷勇、镇西二卫指挥使”人选,推荐辽东降将李永芳和其子李率泰——“其人上月在赫图阿拉劝降正蓝旗残部有功”;朱由校不许,只因汉奸永不得翻身,苟全性命即可,不必滥赏。

刑部尚书黄克缵捧着卷宗跪地:“奢崇明余党三百七十人,按‘谋逆律’当斩,但朱燮元奏请‘发配叙永筑城’,以赎其罪。”

朱由校在“三百七十人”上画了道红杠:“减半。留一百八十人给秦翼明当差,让他们看着石柱土家是如何治理彝地的。”他忽然指向工部尚书:“朱燮元要的九座千户所城砖,从河南焦作调——那里的煤窑新出的焦砖,比江南的青砖耐潮。”

当钟鼓敲到卯时五刻,叶向高捧上最后一本奏本:“登州卫报,夹板船龙骨已铺至第三十五根,按陛下改的样式,比荷兰船省料三成。”

辰时一刻,议政结束后退朝的百官刚走出东华门,朱由校已带着叶向高和特召入京的朱燮元转入文华殿。紫檀木案上摊着西南舆图,九座千户所的位置用朱砂标成了小旗,“赫声”“濯灵”“于襄”等名字旁,还粘着朱燮元手绘的城防草图。

“这九座千户所,”朱燮元的手指按在“息烽所”,羊皮地图被按出褶皱,“需各驻兵三百,一半用白杆兵旧部,一半募苗民青壮——臣已让秦良玉从石柱调来了番薯种,城根下先种三亩,让苗民看着它发芽。”

朱由校拿起案上的城砖样品,一面是焦作焦砖,一面是江南青砖,都刻着“天启元年”。他将两块砖同时扔进盛水的铜盆,焦砖沉底时溅起的水花比青砖少了半分:“就用焦砖。告诉焦作窑工,每块砖刻上‘敷勇卫’‘镇西卫’字样。”

午时乾清宫偏殿木工房的樟木屑堆到了门槛,朱由校正用刻刀给“化身”修指甲。那具与他无二的身影立在窗前,龙袍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只是眼神空得像口枯井——这是收心盖最大的破绽,也是他今日要修补的关键。

“说‘户部所请三万石番薯种,着即调拨叙永’。”朱由校捏着化身的下巴,让它的嘴角微微上扬。

化身的声音平板如石:“户部所请三万石番薯种,着即调拨叙永。”

“不对。”朱由校摇头,指尖点向它的眉梢,“带点笑意,像真的关心苗民。”他想起郑选侍说的“焦作矿工领到冬衣时,眼角会皱三道褶”,便用刻刀在化身的眉骨处轻轻刮了刮,“再试一次。”

“户部所请三万石番薯种,着即调拨叙永。”化身的语调终于带了丝暖意,虽仍像描红的字帖,却已能骗过人眼。

王安捧着河南舆图进来时,正撞见这诡异的一幕——皇帝对着镜中人说话,镜中人竟也张口,只是唇齿间没有活气。他慌忙低头:“陛下,河南巡抚奏报,福王藩地的牡丹园已拔了三成,佃户正抢种番薯,但怀庆知府说……”

“说他们不敢用‘六十日速成种’。”朱由校接过舆图,指尖划过济源山区,“等南巡返京起,早朝由化身代行,你盯着它别露破绽。”他忽然从木箱里翻出套青布长衫,“我去河南,还扮沈先生。”

王安的脸瞬间发白:“陛下,后宫周妃孕两月,刘妃刚过一月……”

“有化身在,她们察觉不出。”朱由校将长衫折成方巾大小,收进袖袋,“告诉尚寝局,今晚翻杭州陈氏的牌子——她性子静,不会多问。”

未时兵部值房内,朱燮元的羊皮地图上,九座千户所的位置已插满小旗。他用朱砂笔在“息烽所”与“修文所”之间画了道线:“这是鸭池河,两岸要筑十二座烽火台,每台储备番薯干三月量。”

旁边的标营参将忽然指着“叙永厅”:“大人,让秦翼明去那里,真的妥当?昨夜他在营里用土家话唱《出征歌》,听得弟兄们头发都竖起来了。”

朱燮元放下笔,窗纸上映出他鬓角的白发——从播州之战到奢安之乱,他在西南已熬了十五年。“他唱《出征歌》,是因为忘了怎么唱汉人的《屯田谣》。”他拿起案上的番薯种,壳上还沾着登莱的沙土,“让他带着这个去叙永,教苗民‘沙土栽培法’,比让他在石柱有用。”

参将仍在犹豫:“可他毕竟是……”

“他现在是叙永同知。”朱燮元打断他,将《九所城防图》卷起来,“告诉秦翼明,七座城修完前,他的儿子别想离开石柱,陛下要的不是顺民,是会种番薯、会守城的顺民。”

申时的木工房里,朱由校正在给化身“喂养”奏折。三十本普通奏本摊在案上,从“山东漕粮起运”到“陕西赈灾”,他每念一句,化身便复述一句,声音渐渐有了起伏——念到“番薯亩产三十石”时带笑,念到“流民饿死三人”时微沉。

“这道河南巡抚的折子,”朱由校抽出最厚的一本,“你自己批。”

化身的指尖悬在朱笔上,半晌才落下:“着怀庆知府严查藩地番薯种植,勿使苛政害民。”

“漏了一句。”朱由校指着“佃户不敢用速成种”,“加‘朕已命沈先生亲赴河南督导’——这样既给你自己留了余地,也让地方官不敢怠慢。”他忽然笑了,“你比刚显化时机灵多了,再练三日,叶向高也辨不出真假。”

化身没有回应,只是空洞的眼眸转向窗外。那里的日头正斜过角楼,把“靖海”夹板船的模型照得透亮——船帆上的桐油还在反光,是登州林选侍昨夜亲手涂的。

酉时尚寝局的绿头牌在铜盘里排成了长队。朱由校的指尖掠过“郑选侍”“林选侍”,最后停在“杭州陈氏”上。这女子进宫三夜,总说西湖的荷叶能连成船,挡得住风浪,此刻她的牌底还沾着点莲香,像刚从藕塘里捞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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