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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4章叙永同知(2/2)

“就她吧。”他将牌子递给王安,目光落回木工房的方向——那里的烛火还亮着,化身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龙袍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条蛰伏的龙。

王安捧着牌子退出去时,听见皇帝在后面说:“明日早朝,让化身试试批西南的城防图,若有纰漏就说朕染了风寒心绪不宁。”

戌时杭州陈氏捧着青瓷碗进来乾清宫时,裙角还沾着西湖的水汽。碗里的莲子羹正冒着热气,颗颗莲子都去了芯,是她按家乡法子炖的。

“陛下,”她怯生生地将碗放在案上,看见木工案上的番薯木雕——是个抱着薯块的苗童,眉眼间竟有几分陛下的影子,“这是……”

“叙永的新样子。”朱由校拿起木雕,苗童的笑脸在烛火下泛着光,“那里的苗民,以后也要像这样种番薯、读汉书。”

陈氏忽然想起父亲的信:杭州的丝绸商们听说废了辽饷,正赶着织“靖海”号船帆的料子。她轻声道:“家父说,百姓不怕苦,就怕日子没盼头。像这莲子羹,知道能炖出甜味,再难剥的莲心也愿意去。”

朱由校的指尖划过木雕的衣角,那里刻着极小的“叙永”二字。他忽然明白,让化身代朝,让河南的佃户敢种速成种,说到底都是在炖这碗“莲子羹”——哪怕莲心苦,只要熬出甜味,就有人愿意等。

更漏敲到亥时,陈氏已在偏榻睡熟,呼吸间带着江南的潮气。朱由校坐在案前,给河南巡抚写密信——“沈先生七月十四抵怀庆,带六十日速成种十石,见此信如见朕”。

窗外的巡夜禁卫换了班次,甲叶声混着更夫的梆子响。朱由校吹灭烛火时,忽然想起晨间太和殿的檀香——三柱香燃尽,恰是改土归流的章程批完、叙永的任命定下、化身的笑容练得像了三分的时辰。

子时,山海关威远台下设的刑场,被夜雾裹得密不透风。三丈高的旗杆上悬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浇出一片冷色,地上撒的白石灰画着七道横痕,痕边立着七柄磨得雪亮的鬼头刀,刀手们披黑甲,面覆青巾,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吴襄披银白锁子甲,腰悬赤金刀,立在刑场正中的帅旗之下,甲叶上凝着关外的霜气,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兵部令牌——那上面刻着“监斩”二字,背后是朱由校亲批的密旨:“骗斩爱新觉罗余孽,易人送滇,一锤而定,勿露分毫。”

夜风吹过,帅旗猎猎作响,刑场入口传来铁链拖曳的哐当声。七名囚人被押解而来,皆卸了甲胄,穿粗麻囚服,双手反绑在背后,铁链缠颈,磨出的血珠在夜色里泛着暗红光。

走在最前的是代善,独臂被铁链勒得发紫,绷带早被血浸透,垂在身侧,他抬眼扫过刑场的鬼头刀,眼底无怒无惧,只凝着一丝沉郁:“黔国公府的人,怎的不见?”他身后的皇太极面无波澜,囚服遮不住挺直的脊背,多尔衮与多铎年少,眼底却藏着狼戾,死死盯着吴襄,岳托垂着眸,塔拜的额角还留着赫图阿拉的箭伤,汤古代则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们都信了那番说辞——朝廷宽宥,免死发配云南,交由黔国公与厂卫严加看管,只需过山海关验明正身,便登舟南下。

吴襄抬手止住押解兵卒,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冰:“验明正身,即刻登程。”他并未宣旨,只朝刀手们递了个眼色,那七名刀手齐齐躬身,右手按在刀柄上。

代善忽然察觉不对,独臂猛地挣了挣铁链:“明朝的狗官,你敢违旨?!”

话音未落,吴襄赤金刀出鞘,寒光一闪,劈向身侧的旗杆绳。“哐当”一声,气死风灯坠下,在半空炸开,火星溅落的瞬间,刀手们同时挥刀,鬼头刀劈过空气的锐响盖过了一切。

血光乍现,溅在白石灰上,开出一朵朵妖艳的花。

代善的独臂先落,跟着是脖颈的血线,他最后望向东北方赫图阿拉的方向,喉间挤出一句“建州……”,便轰然倒地。皇太极到死都睁着眼,目光直刺南方,似要看穿那层层迷雾后的京城;多尔衮与多铎年纪尚轻,连嘶吼都没来得及,便成了刀下鬼;岳托、塔拜、汤古代皆身首异处,血淌在青石板上,顺着石灰痕的缝隙蜿蜒,汇成小小的血洼。

整个刑场静得只剩血珠滴落的声响,吴襄收刀入鞘,眉峰未动,只沉喝:“按旨行事!”

早候在刑场侧巷的二十余名兵卒立刻抬着七具身着同款囚服的活人奔出,皆是爱新觉罗的旁支家属与仆役,或老或弱,早被药迷了神智,脸上抹了血污,头发扯得散乱,兵卒们动作麻利,将真尸拖入事先挖好的土坑,覆上石灰与黄土。

吴襄亲自上前查验,伸手拨了拨代善替身的头发,见那替身的独臂是用木枝伪装,缠了绷带与血布,与真代善别无二致,又捏了捏皇太极替身的下颌,确认面部轮廓相近,才冷声道:“套上囚笼,封条加印,即刻南下云南。”

兵卒们不敢耽搁,将七具假尸抬入囚笼,笼外贴了兵部的朱红封条,写着“发往滇省,严加看管”,又派了五百铁骑护送,灯笼高挑,沿着官道往南去,马蹄声渐渐隐入夜雾,朝着云南方向疾驰。

就在囚车刚出山海关南门时,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奔至刑场,面色惨白:“将军!不好了!清点人数时发现,漏了正蓝旗的巴布泰!”

吴襄的眉峰骤然蹙起,赤金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发白:“怎么回事?”

“查了押解的兵卒,说巴布泰早在赫图阿拉降城时,便听闻德格类自刎的消息,趁乱带着正蓝旗数十名残部,往豆满江方向跑了!”亲卫喘着气,“押解时只按名册点了七人,竟忘了他早不在名册之内!”

豆满江,那是建州与朝鲜的交界之地,山高林密,一旦逃入,便如石沉大海。

吴襄抬头望向东北方,夜雾浓得化不开,那方向的风裹着更烈的寒气,似有马蹄声隐在雾中。他沉吟片刻,立刻道:“若是追击巴布泰,有违圣意打草惊蛇,不如八百里加急赴京面圣询问上意。”

亲卫领命而去,吴襄却立在刑场中央,望着地上未干的血痕,又看向南方囚车远去的方向。密旨说“一锤子买卖”,骗杀之事绝不能露馅,如今替身已送滇省,建州那边不会有疑,唯独这巴布泰,成了漏网之鱼。

子时的更鼓从山海关城楼传来,“咚——咚——”,十二声,沉厚的声响震散了些许夜雾。

吴襄踩着血渍,一步步登上威远台,凭栏而望。关外的荒原在夜色里像头蛰伏的巨兽,豆满江的方向黑沉沉一片,而南方的官道上,囚车的灯笼已化作点点星火,渐远渐淡。

他抬手拭去甲叶上的血珠,指尖冰凉。

爱新觉罗的核心余孽已除,替身送往云南,圣旨的要求算是遵了。可那逃向豆满江的巴布泰,终究是根刺。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城楼,吴襄的赤金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低声道:“传令下去,山海关四门紧闭,严查过往行人,凡有去往豆满江方向者,一律扣押。”

刑场的土坑已被填平,青石板上的血痕被兵卒用沙土掩盖,只余下淡淡的腥气,混在夜雾里,飘向关外。

气死风灯的火星早已熄灭,唯有威远台的烽火,在子时的夜色里,燃着一点暗红的光,映着吴襄的身影,也映着这山海关下,无人知晓的血色骗局。而那往豆满江奔逃的巴布泰,与往云南前行的替身囚车,终究是在这夜雾里,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也为关外的风云,埋下了一丝未熄的火种。

这一日,辰时议城防,午时修化身,酉时盼民生,亥时藏行装。而叙永的城砖正在窑里烧,河南的官道在月光下亮,秦冀明的靴子正踏上赴任的路——所有的事,都像木工房里那艘“靖海”船模,龙骨已稳,只待扬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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