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正月,巨济岛的雾比往年更浓,像化不开的油脂,裹着“鹿特丹号”的三桅船身。荷兰商人范德林站在甲板上,用望远镜打量着远处的朝鲜巡哨船,喉结滚了滚——船底舱的二十门加农炮裹着油布,散发着铁腥气,那是要换茂山铁砂的“硬货”。
“佛郎机人还在捣鼓他的十字架?”范德林回头,对大副低声道。
大副咧嘴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阿尔瓦雷斯神父在货舱里做弥撒呢,说要让朝鲜人见识‘天主的荣光’。”
范德林皱眉。这次与朝鲜的交易,本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独营生意:用火炮换铁砂,再把铁砂运到巴达维亚铸炮,对付西班牙人。可里斯本的教士们非要搭船,说要“借红毛的船,传天主的教”,公司为了避免佛郎机人在平户抢生意,勉强答应了——但他打心底里觉得这些教士是麻烦。
三日后,“鹿特丹号”在江华岛秘密靠岸。光海君的使者柳希奋带着五十名亲兵来接货,看见舱门后走出的阿尔瓦雷斯时,脸色骤变:“范德林先生,密约里只说火炮,没说有教士。”
阿尔瓦雷斯上前一步,胸前的十字架在雾中闪着光:“我是来传播天主福音的,与贸易无关。”
范德林不耐烦地挥手:“柳大人,教士是搭船的,不碍事。铁砂准备好了?”
柳希奋咬咬牙。光海君催得紧,江北的巴布泰像头饿狼,没有荷兰火炮,辽东的“薯苗营”又步步紧逼,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铁砂在仓库,按约定,二十门炮换五千石。但这教士……只能待在江华岛,不许去汉城。”
阿尔瓦雷斯却笑了:“上帝的福音,总要传到王都。”
正月十五的汉城,雪粒子打在成均馆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金尚宪捧着本从江华岛偷偷抄来的《天主实义》,站在光化门前的石阶上,声音比寒风更烈:“佛郎机妖僧说‘天主无父无君’,要改我冠婚丧祭!此等邪书,留之必乱国!”
三百儒生齐声应和,手里的木牌写着“斥佛郎机邪教”——他们分不清荷兰与佛郎机的区别,只知道“西洋人”里,穿黑袍、挂十字架的在传“灭伦常”的教。有人抬来一筐从商船搜来的传教小册子,金尚宪划着火折子,火苗舔上纸页,将“天主创世”的字句烧成灰烬。
“烧死邪书!驱逐妖僧!”
喊声撞进景福宫时,光海君正对着范德林送来的炮图发呆。柳希奋喘着气跑进来,手里捏着片烧焦的小册子残页:“陛下,儒生们又闹起来了,说要去江华岛抓佛郎机教士!”
光海君把炮图拍在案上:“一群短视的腐儒!没有荷兰炮,巴布泰打过来,他们去跟后金讲‘君臣大义’?”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案上的铁砂样本——这是茂山最纯的砂矿,范德林说能铸出“打穿铁甲”的炮弹。“告诉阿尔瓦雷斯,让他安分些,别去汉城惹事。”光海君低声道,“等换完这批炮,就把他‘礼送’回平户。”
他不知道,此时的绫阳君李倧,正坐在清州的私宅里,听金瑬讲“红毛与佛郎机的不同”。金瑬展开张西洋地图,用朱笔圈出荷兰的“鹿特丹”和佛郎机的“里斯本”:“荷兰人贪利,只认铁砂与白银;佛郎机人贪名,要传他们的教。光海君为了炮,容佛郎机人传教,这便是两重罪。”
李倧的指尖点在“汉城”的位置:“荷兰人是商狼,佛郎机人是教狐,光海君养狼引狐,民心必失。咱们就说他‘通红毛、容佛郎机’,定能号召天下。”
金瑬从袖中掏出许显纯的密信,火漆印上的“辽东都司”四个字在烛火下泛着光:“许大人说,明朝最恨‘西洋教乱纲常’,若咱们以‘斥佛郎机、绝红毛’为号,天朝会暗助粮草。”
李倧望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去年在沈阳卫见过的“薯苗营”——那些明军的锄头柄上刻着“大明”,而朝鲜的儒生们,正用锄头砸向佛郎机人的十字架。这两种“锄”,竟像是隔空呼应的利刃。
阿尔瓦雷斯没听光海君的警告。正月底,他借着给朝鲜译官“讲历法”的名义,偷偷溜进了汉城。他穿着朝鲜式的圆领袍,却故意把十字架露在外面,在钟路的书铺前分发传教册子,被几个买菜的妇人围起来骂“妖僧”。
“上帝爱世人,不分君臣父子。”阿尔瓦雷斯举着册子高喊,话音未落,就被个卖菜的老汉用扁担抽中后背。
混乱中,范德林的商船译官正好路过,吓得魂飞魄散——他是来催光海君交付第二批铁砂的,撞见这场景,转身就往江华岛跑。
“范德林先生,佛郎机人在汉城被打了!”译官冲进荷兰商馆时,范德林正在称铁砂的重量,“儒生们说要烧了咱们的船,说咱们‘帮妖僧传邪教’!”
范德林把秤砣摔在桌上,铁砂溅了一地:“这群蠢货!我早说过,让那教士安分点!”
他连夜派人去景福宫施压:“要么管好你们的儒生,要么咱们终止交易——二十门炮,有的是地方卖。”
光海君的回复来得很快:“教士已押回江华岛,儒生由朝廷处置。请先生速发第二批炮,江北急等用。”
可处置令刚拟好,就被吏曹判书顶了回来。老臣跪在殿外,雪落满他的白发:“佛郎机传教是‘毁圣教’,陛下不逐妖僧,反罚儒生,臣死不从!”
更糟的是,李倧的檄文已传遍京畿道。檄文上写得明白:“光海君为红毛炮,容佛郎机教,铁砂换炮资敌,邪书惑乱民心——此谓‘利令智昏,引狼入室’!”
光海君看着檄文上的“红毛”“佛郎机”字样,忽然觉得头一阵发晕。他以为能分清“贸易”与“传教”,却不知在百姓眼里,荷兰的炮与佛郎机的十字架,都是“西洋妖物”的一体两面。
天启三年三月十二,清州的乡兵踩着融雪,逼近汉城的慕华馆。李倧骑着白马,旗帜上写着“斥佛郎机邪教、绝红毛奸商”,比之前的“斥邪排洋”更具体——金瑬说,得让百姓知道,咱们不是反“所有西洋人”,是反“害国的西洋人”。
守城的军户早有怨气。他们见过荷兰商人用劣质火药换走最好的铁砂,也听过佛郎机教士说“不必敬父母”,此刻见李倧的旗帜,竟有人偷偷放下吊桥,喊着“绫阳君替天行道”。
巷战只持续了一个时辰。光海君的亲兵拿着荷兰火铳,却被乡兵用锄头、扁担打散。柳希奋想拉着光海君从秘道逃去江华岛,却被守在出口的老吏拦住——老吏举着本《论语》,说“要逃,先砸了孔圣人的书”。
“不必逃了。”光海君推开柳希奋,望着涌进来的乡兵,忽然笑了,“李倧,你以为分清楚‘红毛’与‘佛郎机’,就能躲得过明朝的算计?”
李倧坐在勤政殿的御座上,听金瑬宣读光海君的罪状,每一条都分得清清楚楚:“一、与荷兰私订密约,以铁砂换炮,资敌肥己;二、容佛郎机教士传教,毁我儒教;三、压制儒生,阻塞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