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七月,巽他海峡的季风带着香料的甜香,吹进万丹港的明军商栈。郑一官站在堆成山的胡椒袋前,指尖划过账册上的朱批——李旦刚算完第三季度分红:“西洋开拓总公司净入白银一百二十万两,扣除藩王三成、海师四成,内库实得三十六万两。”
“给陛下的贡品备妥了?”郑一官问陈六。
陈六指着码头的十艘鸟船:“三船胡椒、两船苏木,还有从巴达维亚抢的荷兰自鸣钟,都裹了锦缎。按您说的,混在暹罗贡船里走,下个月能到北京。”
郑一官点头,腰间赤金令牌泛着温光。自巴达维亚一战后,南洋的香料贸易几乎被公司垄断:荷兰人退守锡兰,葡萄牙人在马六甲只敢做些零售,连苏门答腊的苏丹都要捧着象牙来求“合作”。他如今在万丹、安汶、渤泥都有私栈,单是胡椒一项,月入就抵得上江南盐商的半年利。
“我去趟平户。”郑一官忽然道,“范迪门的残余势力在日本海窜扰,得去敲打敲打。”
颜思齐挑眉:“平户的华商说,德川幕府最近查得紧,红毛夷的船都不让靠岸了。”
“正好。”郑一官对着颜思齐说,“我带十船生丝去,换日本的硫磺和铜。顺便……看看老朋友。”
七月底的季风渐起,郑一官的“定海号”悄悄驶离万丹港,混在开往日本的暹罗商船队里。甲板上,他望着逐渐远去的南洋海岸线,腰间的赤金令牌泛着微光。他知道,这次去平户,名义上是“敲打荷兰残部”“拓展生丝贸易”,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趟旅程关乎的不是胡椒与白银,而是一段必须被续写的血脉。
船过琉球时,郑一官让水手买来日本的和纸,凭着记忆画出那个女子的模样:眉眼清秀,穿日本传统服饰,手里总拿着本书。画到发间的玳瑁簪时,他忽然笑了——原来那些碎片般的记忆,早已在他心底刻下了痕迹。
“舵主,平户港快到了。”了望手在桅杆上高喊。
郑一官收起画,走到船首。平户港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显,枫叶正红,唐人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他深吸一口气,海风里似乎已飘来淡淡的和歌茶香。
他不知道这段被记忆指引的旅程会走向何方,只知道那个叫“郑森”的孩子,必须在明年七月的平户降生。这不是幻梦,是比南洋的胡椒更实在的宿命。
九月初三,“定海号”在平户港靠岸。郑一官踏上码头的石板路时,特意摸了摸腰间的令牌——蓝光流转间,仿佛有个声音在说:“来了,就对了。”
两人的“相遇”发生在十月的平户港,枫叶红透了唐人街的石板路。郑一官的“定海号”刚靠岸,就被华商围住——泉州人王掌柜递上账册,苦着脸说:“红毛夷的残船在长崎外海劫了三船瓷器,幕府说是‘明人私通荷兰’,扣了咱们的货。”
郑一官没接账册,径直走向街尾的“荣屋”。这是平户藩士田川七左卫门的居所,兼做中日贸易中介。他刚推开木门,就撞见个穿着日本传统服饰的少女,正蹲在廊下翻检明朝的《农政全书》,发间别着支玳瑁簪,簪头坠着粒南洋珍珠。
“是郑舵主?”少女抬头时,眼里的惊讶混着笑意,汉话说得流利,“家父常提您——说您在巴达维亚烧了荷兰人的鸦片仓,大快人心。”
她是田川七左卫门的长女田川松,自幼跟着华商学汉文,能背《论语》,还会算明朝的“四柱账”。此刻她手里正拿着张番薯种植图,是颜月娘托人带给平户华商的:“这‘六十日种’真能在沙地活?家父说萨摩藩的盐碱地,种稻子只收三成。”
郑一官忽然笑了。他走过许多港口,见过穿绫罗的南洋土女,也见过戴金饰的波斯商妇,却从没见过哪个女子,能对着番薯图说出“行距三尺、深翻五寸”的门道。
“下月我让万丹的农师来。”郑一官道,“教你们育秧,收了薯,我用生丝换。”
田川松眼睛亮起来,起身时带倒了廊下的铜盆,里面的硫磺粉撒了一地——原是她在帮父亲检校要卖给明军的火药原料。“对不住。”她慌忙去扫,袖口露出半截刺青,是朵简化的山茶,“这是萨摩的习俗,说能避刀枪。”
郑一官望着那抹刺青,忽然想起巴达维亚战场上,颜月娘用番薯干给装填炮口的战士送干粮模样。
十月二十三,平户藩主松浦隆信的府邸挂起了红灯笼。郑一官的聘礼清单在唐人街传得沸沸扬扬:
生丝三百匹,是湖州上等辑里湖丝;
胡椒五千石,是万丹新收的“金胡椒”;
白银五万两,铸成明朝官银模样,刻“西洋公司”款;
红夷炮两门,是从荷兰“复仇号”拆的,炮身刻“平户”。
田川家的回礼也不含糊:田川七左卫门祖传的日本刀,刀铭“备前长船”、萨摩藩产的硫磺二十石,还有田川松亲手绣的“海疆图”——图上用汉、日、荷兰文标注了东亚航线,连最隐蔽的暗礁都画得清清楚楚。
婚礼在唐人街的天妃宫举行。郑一官穿了件改良的圆领袍,领口绣着公司徽记船与番薯苗;田川松则梳着“姬发式”,嫁衣是明朝的凤穿牡丹纹样,却在腰间系了条武士带,别着父亲送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