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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33章十二子女(1/2)

天启十二年春,惊蛰的潮气还未散尽,西苑菜圃的冻土便已酥软如糕。新翻的田垄泛着深褐的油光,嫩黄的豆苗顶破湿泥,紫花苜蓿顺着竹架攀出半尺高,最喜人的是东北角那片番薯地——保定赵美人亲手试种的“蜜心种”,巴掌大的绿叶铺得密不透风,叶底隐约凸起紫红的块根轮廓。

近午日头暖得像块刚离火的烙铁。太监们在田埂边支起遮阳棚,棚下摆开四张杉木小案,案上随意堆着竹编篮、陶土盆和几根顶花带刺的青瓜。皇四子朱慈燿蹲在临时垒起的泥灶前,手里捏着块番薯颠来倒去地看,鼻尖沾了灶灰也浑然不觉:“张伴伴,再添把细柴!这‘蜜心种’非得文火慢煨,心急了就发涩。”

他身边绕着三个弟妹。九岁的朱淑霖捧着一只粗瓷碗,碗沿还沾着半圈干涸的奶渍,她鼻尖几乎要探进灶口:“四哥,昨日那薯泥糕里你究竟放了什么?我回宫后总觉得没吃够,梦里都在咂嘴。”十岁的朱淑炤立在一旁,正用绢帕细细擦拭一柄银匙,指尖掠过处,原本发乌的匙面陡然亮得能照出人影,她头也不抬地轻笑:“霖儿是馋虫托生的,昨日一气吃了三块还嚷着要,御膳房的嬷嬷都要让你吓跑了。”

“谁才是馋虫?”朱淑霖鼓着腮帮子扭头,发间那支珍珠步摇随之轻晃。她方才站定的泥地,竟比别处更显湿软,刚撒下的菜籽旁无声地凝出一层细密水珠。另一侧,朱淑汐正蹲在井边打水,木桶甫一触及水面,井水便“咕嘟咕嘟”自主涌起串泡,顺着她悬空的指尖往桶里倒灌,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她慌忙按住桶沿,声音压得极低:“快别闹了,再让人看见,又该问个没完。”

“三妹方才在同谁说话?”皇长子朱慈燃从苜蓿地那头踱来,手里闲闲编着一个藤环。他路过豆苗田畦时,几株被他衣摆带倒的豆苗竟悄无声息地自己挺直了腰杆。他将藤环套在朱淑汐发顶,环上几朵紫花苞霎时开得更艳:“远远就见你对着井口出神,当心失足跌下去。”

朱淑汐摸了摸发间藤环,指尖无意渗出的水珠滴在环上,那藤条竟似活物般轻轻一颤。不远处的番薯田边,朱淑煣正蹲着身子,指尖逐一点过藤蔓,凡所触之处,叶片肉眼可见地蹿高半寸。她低声数着:“十五、十六……今日又多了两片。”她脚边的番薯叶上,凝着的露珠格外硕大饱满,悄然滚落土中,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湿痕。

“煣儿又在给你的宝贝番薯‘施法’了?”太子朱慈烺背着双手缓步走过。他刚去翰林院借了《农桑辑要》出来,书页间新夹的签子上密布批注,连京郊哪块官田的麦子比去年早抽穗三天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目光扫过那片藤蔓,忽然驻足道:“这畦比上周足足宽了两尺余,该搭新架了,否则不出旬日,必会缠上旁边那垄黍子。”

朱淑煣仰起脸,眼中带笑:“太子哥哥怎么连这个都晓得?”朱慈烺扬了扬手中书册:“书上白纸黑字记着,保定府来的番薯藤,最是‘横行霸道’,擅抢地盘。”他说话时,目光如尺,早已将整片菜圃丈量完毕,连东南角一根竹架歪了半寸都未曾漏过。

“太子哥哥又背这些枯燥条文。”皇三子朱慈烨的声音忽从头顶传来,但见他从棚顶缝隙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赫然是几块御膳房的芝麻糖糕。他分明一直站在泥地上,那糖糕却像是自己从棚顶跳入他手中一般。朱慈燿眼疾手快,劈手夺过一块塞进嘴里,含混道:“三儿又偷藏私货!仔细我告诉父皇去。”

朱慈烨撇撇嘴刚要抢回,手腕却被五皇子朱慈煜一把攥住。朱慈煜蹙着眉,指尖在他袖口一触即离:“你身上沁凉,手心却发烫,是不是午前又为摆阵的事,同那几个小太监置气了?”朱慈烨脖颈一梗:“谁置气了?是他们蠢笨,连几颗石子都摆不齐整,碍了我的眼!”

这话引得蹲在一旁的六皇子朱慈炜抬起头。他正用捡来的石子在地上排布阵型,黑石子居中成方,白石子环绕于外,俨然一道屏障:“三哥莫要胡说,此乃‘八卦阵’,我昨日刚从兵书上看到的。”说着伸手拨弄几下,几枚原本散乱的白石子忽自行归位,整整齐齐排成了雁翼之形。

“天气渐热,七弟怎还抱着冰盆不放?”朱慈燃忽向棚下阴影处问道。朱慈焕正独坐在一张竹凳上,怀里紧紧搂着个描金珐琅冰盆,凡他手指碰过的凳腿处都结着层薄薄白霜。听见问话,他只含糊应道:“不热,这冰盆…好看。”他脚边一片地面泛着异样的苍白,方才小太监泼水降温留下的水渍,竟已无声地冻成了一层薄冰,路过的内侍都提着衣角小心绕行。

“七哥!冰盆借我玩玩!”八皇子朱慈燔一阵风似的从玉米地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个极大的青玉米,显是刚从看田老太监那儿抢来的,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掌心竟簌簌落下些细碎盐粒,粘在玉米须上,亮晶晶的。老太监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八皇子!使不得!那玉米还没灌足浆呢!”

朱慈燔回头做个鬼脸,刚要跑开,却被朱慈煜拦腰抱住:“你身上好烫,像刚揣了个炭盆出来!”朱慈燔扭身挣脱,顺势将玉米往朱慈燿怀里一塞:“四哥!给你烤着吃!”那原本有些发蔫的玉米皮一触到朱慈燿的指尖,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水润。

见朱慈煜仍盯着自己,朱慈燔玩心大起,猛地凑到他面前,故意摊开手掌:“五哥你瞧,我手心里能生盐!撒些在玉米上,滋味才叫绝!”盐粒在他掌心滚动聚拢,朱慈煜下意识后退半步,蹙眉道:“快收起来,沾身上凉飕飕的,怪难受。”

“好了,都静一静。”朱慈燃将那只藤环从朱淑汐发顶取下,信手放在朱慈炜的石子阵旁。那藤环竟自行散开,柔韧的藤条如灵蛇般缠绕上几颗关键石子,转眼摆出个小小的“田”字。他拍拍手,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仪:“父皇先前传话,说巳时要过来瞧瞧,都收束些,莫要失了体统。”

话音甫落,远处便传来清道太监的唱喏声,一层层递进来:“陛下驾到——”众人顿时敛容屏息,垂手侍立。

朱由校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袖口随意卷着,露出手腕上一只温润白玉镯,那是张皇后亲手编了五彩络子系上去的。他刚踱进菜圃口,目光便落在朱慈焕怀里的冰盆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七儿,春气尚寒,怎么还抱着这个?贪凉最伤脾胃,不可任性。”

朱慈焕小脑袋耷拉下去,冰盆边缘的白霜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小片。朱由校不再多言,转而看向那泥灶,吸了吸鼻子:“四儿又鼓捣什么吃食?闻着倒有几分意思。”朱慈燿赶紧捧上刚煨好的番薯,外皮焦黑,掰开后内里却金黄软糯,甜香热气扑面而来。

“请父皇尝尝?”他恭敬递上。朱由校就着他手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忽然笑道:“火候刁钻,滋味竟比御膳房那些规整物件更足。”见一旁的朱淑霖眼巴巴瞧着,喉头微动,便笑着将剩下半块递给她:“慢些吃,仔细烫着嘴。”朱淑霖接过,吃得欢喜,一小块焦皮自指缝落下,掉在她鞋边的泥地上,那处竟很快钻出几丝极细的根须。

“太子方才在看什么?”朱由校转向朱慈烺。太子忙将书册呈上:“儿臣在比照园内作物长势与书上所载,似普遍早了五日。”朱由校接过翻了数页,见天地头脚注密密麻麻,连某畦菠菜浇了几次水、某架黄瓜何时搭架都有小字备注,不由颔首:“事事留心,很好。”

他信步走至番薯田边,朱淑煣立刻指着一条粗壮藤蔓邀功:“父皇您看!这株底下结了三个大的!”朱由校伸手抚摸叶片,指尖刚触到,邻近的几条藤蔓便亲昵地往他掌心蹭来,宛如撒娇。他抬眼看向朱慈燃:“是老大弄的?”

朱慈燃躬身:“儿臣只是……编了个藤环玩。”朱由校未置可否,目光又扫过朱慈炜的石子阵,那藤条缠出的“田”字犹在,他用靴尖拨了拨石子:“六儿这阵法摆得巧,倒有几分稼穑人家的意思。”

朱慈炜眼眸倏亮:“儿臣愚见,这菜圃便似一座大阵,藤蔓是兵,田埂为界,日照雨露是粮饷,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方能欣欣向荣。”朱由校闻言朗笑:“此言大妙!回头将你这想法仔细写了,递送给徐先生瞧瞧,看他能否运用到屯田实务里去。”

恰在此时,朱慈烨低低“呀”了一声——他藏在棚下的那包糖糕,不知怎地竟自己滚了出来,恰停在朱由校脚边。朱由校弯腰拾起,见油纸包得齐整,便递还给他:“藏些零嘴无妨,只是莫乱丢,砸坏了菜苗岂不可惜?”

朱慈烨面皮一红,赶忙接过藏入袖中。朱由校又看向朱慈煜,温言问道:“五儿方才同八儿闹什么?”朱慈煜小声回禀:“八弟他……手心莫名掉盐粒子,沾到我袖口上,凉得惊心。”朱慈燔立刻跳脚反驳:“我没有!是五哥自己眼花!”一急之下,掌心盐粒冒得更凶,他慌忙将手背到身后。

“都近前来。”朱由校步入遮阳棚下站定。十二个孩子依言围拢过来,最小的朱淑霖嘴里还嚼着番薯,两颊鼓囊囊的。

“今日叫你们来,并非单为看你们嬉闹。”朱由校声音沉缓了几分,目光逐一掠过子女们的脸庞,“你们身上的‘不同之处’,自个儿心里明白,朕也看在眼里。但需谨记,这些天赋,不是给你们使小性、争高低、逞威风的玩物。”

他指向朱慈燃:“老大能令草木听令,是让你好生看护稼穑,不是纵着藤蔓去缠人绊脚。”目光转向朱慈烺:“太子过目不忘,是让你将天下百姓的疾苦安危刻在心里,不是只记些书本上的死数字。”

朱慈烨缩了缩脖子。朱由校道:“三儿能隔空取物,是让你遇事时能搭把手、行个方便,不是用来偷藏糖糕的。”朱慈燔刚要张嘴,被父亲一眼瞥过,顿时噤声。“八儿掌心生盐,是让你知晓盐乃民生之本,能调百味,亦能腌渍存粮,不是让你撒同袍一身取乐。”

他转而看向几位皇女:“淑炤能令金银焕彩,须记得每一分金银皆是民脂民膏;淑煣能催番薯速长,更要懂得一粒一粟来之不易;淑汐、淑霖能御水汽,尤该明白水能润泽万物,亦能泛滥成灾,分寸之间,关乎生死。”

朱淑汐下意识地攥紧衣角,井边那只木桶微不可察地晃了晃。朱由校看在眼里,语气略缓:“朕并非要你们将这份天赋彻底藏掖起来,见不得光。而是要你们明白——这些本事,生来是该用在正处的,是用来做实在事的,不是拿来显摆能耐、招惹是非的。”

他俯身拾起朱慈炜用来布阵的一颗石子,信手放在朱慈焕脚边那片冻出白痕的地面上。石子触及湿寒,表面竟迅速沁出一点鲜嫩的绿芽。“便如这石子,弃于地是废料,摆入阵中便可护田守疆;冰能冻伤人手,亦能保存食蔬,不致腐坏;盐能调味佐餐,亦能腌菜防腐,应对荒年。”

朱由校凝视着他们,唇角缓缓绽开一丝笑意:“你们是朕的儿女,更是天下万民的指望。日后走出这宫苑去看看,哪家百姓没有几本难念的经?若遇上了,能暗中帮衬一把,便用你们的本事悄悄帮一把,但切记,莫要让人知晓是你们的手笔——”

他抬手遥指那片番薯地:“便如这蜜心番薯,果实深埋土中,默默生长,方能甘甜饱满。若早早挖出曝于烈日之下,只会干瘪腐烂。藏锋于拙,用之於默,方能走得稳妥,行之长远。”

朱慈燃率先低头:“儿臣谨记,草木之性,深藏则根旺。”朱慈烺接口道:“儿臣明白,诗书所言,终须落地生根。”朱淑霖努力咽下口中食物,嘟囔道:“水……水要浇到根上,不能乱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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