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岩点头:“更像是当地的水匪或者山贼,看到有船经过,临时起意打劫。不是专门针对我们的那批人。”
程知行却不这么认为:“太巧了。我们刚摆脱追踪,改走西线,就在这种险要地段遇到埋伏。而且对方一上来就集中攻击我,这不像普通水匪。”
他拿起一支箭,箭杆上没有任何标记,但箭羽的修剪方式很有特点——三片羽毛长度完全一致,边缘修得极整齐。
“这种修剪手法,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进舱内,从包裹中取出在淮扬搜集到的一份商行笔记。
快速翻到某一页,上面记载着岭南某些部落的习俗:“……黎峒猎户制箭,必取三羽等长,谓天地人三才均衡,可增箭势……”
“黎峒人?”跟进来的周侗看到这段文字,脸色一变,“他们不是在云雾山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许不是黎峒本部的人。”程知行合上笔记,“可能是依附于他们的外围部落,或者……被雇佣的当地人。”
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他们的对手不仅有能力追踪,还能在当地迅速组织人手进行拦截。
这比单纯的追杀更麻烦。
**********
午后,船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河岸停靠,做短暂休整。
李青山给伤员处理伤口,林暖暖在一旁帮忙。
韩冲手臂上的伤口不深,但箭矢可能抹了什么东西,伤口周围有些红肿。
李青山用烧红的小刀烫过伤口,挤出些许发黑的血液,然后敷上特制的药膏。
“忍着点。”他动作麻利,包扎得又快又稳。
韩冲咬着一块布巾,额头冒汗,却一声不吭。
林暖暖递过清水和干净的布巾,等李青山处理完,又主动帮忙清洗染血的器械。
她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熟练起来,清洗、擦拭、归类,井井有条。
“林姑娘以前学过医?”李青山有些意外。
“没有。”林暖暖摇头,“但我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从小帮着煎药、照顾,对这些事还算熟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这一路上,我看您处理过几次伤口,也偷偷记了些。”
李青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难得。很多大男人见了血都手抖,姑娘能有这份胆识和细心,不容易。”
林暖暖没接话,只是将清洗好的器械整齐地放回药箱。
另一边,石大力额头的肿包已经消了不少,但还有些瘀青。
林暖暖走过去,从自己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药油,轻轻涂在肿处。
“这是薄荷脑和冰片配的,能消肿止痛。”她边涂边解释,“我自己备着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药油清凉,石大力舒服地吸了口气:“谢谢林姑娘。”
“应该的。”林暖暖收起瓷瓶,犹豫了一下,又道,“石大哥,下次再遇到危险,别光顾着躲,也要注意周围。你撞到舱壁,就是因为后退时没看清背后有什么。”
石大力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当时太急了……”
“越是急,越要稳。”林暖暖认真道,“这是知行常说的。他说慌乱的时候,先稳住呼吸,看清形势,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这话从一个温柔姑娘嘴里说出来,却让在场几个护卫都陷入了沉思。
是啊,他们这些常年习武、自诩见过风浪的人,在危急时刻尚且会慌乱,可林暖暖一个弱女子,却能迅速镇定下来,还能想到配药、帮忙,甚至总结出这样的道理。
周侗走过来,郑重地对林暖暖抱拳:“林姑娘,受教了。”
林暖暖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周队长别这样,我就是……就是说了几句闲话。”
“不是闲话。”周侗正色道,“您说得对,慌乱是大忌。昨夜遇袭,今早又中埋伏,大家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反而容易出错。您这一提醒,是给我们提了个醒。”
其他护卫也纷纷点头。
程知行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林暖暖的成长,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小姑娘,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成为这支队伍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种成长,或许比学会多少武功、掌握多少技能都更重要。
**********
休整完毕,船继续南下。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平顺,没有再遇到埋伏。
但所有人的警惕性都提到了最高,岗哨加倍,巡逻更勤,就连夜里泊船,也会在岸上设置多重陷阱和警戒线。
林暖暖主动承担了更多工作。
她不仅继续负责内务和照顾胡璃,还跟着李青山学习辨识常见的毒草和药用植物。
遇到船靠岸补充淡水时,她会拿着小铲子和布袋,在安全范围内采摘一些可能用到的草药。
“这是车前草,能清热利尿,捣烂了外敷也能治虫咬。”她指着一丛叶片宽大的植物对石大力说,“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的,可以泡水喝。南方湿热,容易上火,备着点有好处。”
石大力学得很认真,还拿小本子记下来。
更让众人意外的是,林暖暖对环境的观察也格外敏锐。
第三天下午,船经过一片水域时,她忽然指着岸边一片树林说:“那儿的鸟不对劲。”
程知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小片杂木林,林间确实有几只鸟在飞,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怎么了?”他问。
“鸟飞得太高了。”林暖暖说,“而且飞得很急,像是在逃什么。刚才还有一群从林子里惊飞出来,现在这几只是在林子上空盘旋,不敢落回去。”
石岩闻言,立刻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片刻后,他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林姑娘说得对。林子里可能有东西——或者有人。”
周侗当即下令:“全体戒备,船加速通过!”
船加快速度,迅速驶过那片水域。
就在船刚过去不久,林子里隐约传来几声呼哨,接着是重物拖动的声音,但最终没有发生什么。
事后石岩带人上岸探查,在林子里发现了新鲜的脚印和几个临时挖掘的浅坑,坑边散落着一些折断的树枝和藤蔓。
“是绊索陷阱,还没完全布好。”石岩回来汇报,“看脚印,至少七八个人,应该是在我们经过时临时躲起来了。”
程知行看向林暖暖,眼神复杂:“你怎么注意到那些鸟的?”
林暖暖有些不好意思:“我小时候常去城外山上玩,喜欢看鸟。鸟的飞行姿态能告诉人很多东西——它们是悠闲地觅食,还是受了惊,还是领地里有入侵者……看多了就习惯了。”
“了不起。”程知行由衷道,“这个本事,救了我们一次。”
林暖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不想再像那天晚上那样,只能躲在舱里,什么都做不了。我想……至少能帮上点忙。”
程知行拍拍她的肩,没再多说。
有些成长,无需多言。
**********
又过了两日,船终于驶出西线复杂的水道,重新汇入一条稍宽的河流。
何船主对照着记忆和草图,确认道:“这是沅水支流,顺着这条河再走三天,就能进入岭南地界了。”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些。
傍晚泊船时,林暖暖照例在岸边采摘草药。
这次她找到了一片野薄荷,采了不少,回来洗净晾干,准备做成薄荷茶给大家清热解暑。
程知行走到她身边,帮着她将薄荷铺在干净的布上晾晒。
“暖暖,”他忽然开口,“这一路上,辛苦你了。”
林暖暖动作一顿,抬起头,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不辛苦。”她摇摇头,“比起你承担的那些,我做的这些不算什么。”
程知行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怯生生拉着他的衣角的小女孩。
时间改变了太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她还是那个善良、细心、总想着为别人做点什么的林暖暖。
只是如今,这份善良里多了一份坚韧,这份细心里多了一份果敢。
“等找到星陨魄玉,治好胡璃,我们……”他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林暖暖却笑了,笑容温柔而坚定:“等治好胡璃,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呢。你要继续研究你的格物之学,我要把这一路上见到的草药都整理成册,胡璃……她肯定也有很多想做的事。”
她望向船舱的方向,眼神柔软:“其实我有时候会想,能遇到胡璃,能和你一起经历这些,也许是件好事。如果不是这样,我可能一辈子都是那个在京城教孩子们画画、等着你偶尔来看我的林暖暖。永远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永远不知道自己也能在风雨里站得稳。”
程知行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林暖暖会有这样的感悟。
“知行,”林暖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不管前路还有多少危险,不管最后能不能找到星陨魄玉,我都不会后悔走上这条路。因为这条路让我明白,我不是谁的附属,不是只能被保护的人。我也可以保护别人,也可以做有意义的事。”
晚风吹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程知行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姑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忽然觉得,也许真正的成长,不是变得多么强大,而是认清自己是谁,并坦然接受一路走来所有的风雨与阳光。
“你说得对。”他轻声回应,“我们一起走的路,就是最好的路。”
天色渐暗,船上的风灯一盏盏亮起。
明天,他们就将正式进入岭南。
前路未卜,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而立。
(第178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