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水的水色，在进入岭南地界的那一刻，陡然变了。

原本浑浊泛黄的江水，渐渐清澈起来，透出淡淡的青绿色。

两岸的山也不再是北方的连绵丘陵，而是一座座拔地而起、陡峭险峻的孤峰，山体多裸露着灰白或赭红的岩壁，植被却异常茂密，墨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山体的本色。

空气也变得粘稠湿热，明明已是秋末，午后阳光照在身上，仍能让人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风中夹杂着陌生植物的浓郁气息，甜腻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这就是岭南了。”何船主站在船头，眯眼望着前方蜿蜒的水道，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再往前走两天，就得换小船了。大船吃水深，进不了山溪。”

程知行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手中一份刚刚整理完毕的资料上。

这是林暖暖这几日根据沿途观察和采摘，结合李青山的医理知识，初步整理的《南下沿途所见草木录》。

虽然只是雏形，但已经记录了四十余种北方未见或罕见的植物，标注了形态特征、生长环境和可能的用途——药用、食用、或是需要避开的毒物。

“暖暖，这个做得很好。”他将册子递还给林暖暖，“等到了岭南，可以找当地土人核实补充。这些知识对我们接下来的行程很重要。”

林暖暖接过册子，小心地收进防水的油布包里：“我也只是记录。很多认不准的，还得靠李大夫把关。”

“能记录下来就是第一步。”程知行环视着越来越陌生的山水，语气认真，“岭南地貌、气候、物产与中原迥异，我们带来的经验很多用不上。要想在这里生存、找人、找物，就必须尽快学习、适应。”

他这话，不仅是对林暖暖说的，更是对船上所有人说的。

一直沉默的石岩忽然开口：“阁主说得对。我祖父在世时常说，进山如做客，得守山的规矩。岭南的山和水，规矩和北方不同。”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当天下午，船就行进得格外艰难。

水道开始分岔，大大小小的支流如蛛网般散开。

有些河道看似宽阔，行到深处却发现是死水潭；有些狭窄的水道，进去后却四通八达。

更麻烦的是，两岸景色越来越相似，全是陡峭的山峰和密林，几乎找不到可作地标的显着特征。

何船主凭记忆勉强辨认了半天，到后来也不得不承认：“这地方……老汉十几年前来过一次，如今模样大变。有些河道是后来洪水冲出来的，有些老路被山泥埋了。怕是得找当地人问路才行。”

问题是，这一路行来，岸边罕有人烟。

偶尔看到几处简陋的竹楼或草棚，也多是空置，像是季节性渔猎的临时落脚点。

太阳西斜时，船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湾停泊。

程知行召集众人到船头，摊开这一路绘制的草图。

原本清晰的路线，到了岭南地界后变得杂乱起来，许多分支河道只是简单标注了走向，深处情况不明。

“我们迷路了？”韩冲看着图上那些交错如乱麻的线条，眉头紧皱。

“不算完全迷路。”石岩指着图上一处，“大概方向还是对的，沅水主脉向南，我们没偏离太远。但具体该走哪条岔路进云雾山，现在说不准。而且……”

他顿了顿：“岭南的山，方向感容易乱。有些山谷磁场异常，寻常的司南会失灵；阴雨天看不见太阳星辰，更难辨方位。”

这话让气氛凝重起来。

向导不熟路，方向难辨，前有未知的险地，后有不知何时会追上的敌人。

这支小小的队伍，似乎正一步步陷入被动。

程知行沉默地看着草图，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图纸边缘。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们确实需要向导，但不能完全依赖外部向导。必须建立自己的定位和导航能力。”

他转向石大力：“还记得格物院教过的地磁原理和天文定位吗？”

石大力正在整理测量工具，闻言连忙点头：“记得。地磁北极与地理北极有偏差，但在一定区域内相对稳定，可作方向参考。天文定位则需观测太阳、星辰，计算角度和时间……”

“理论记得，但实践不足。”程知行打断他，“尤其是用简易材料制作可靠工具，在复杂环境下应用的能力。现在，这就是我们第一个实践课题。”

他让石大力把工具包和收集的各种材料都搬出来，又让何船主找来船上备用的铁钉、铜片、缝衣针等杂物。

“我们要做两样东西。”程知行蹲下身，开始在地上用炭笔画示意图，“一是改进版的指南针，要能适应岭南可能存在的磁场干扰。二是简易星盘，用于夜间观测定位。”

石大力眼睛亮了起来，连忙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先说指南针。”程知行拿起一根缝衣针，“普通司南或指南针，多是用磁石摩擦铁针磁化。但磁化强度有限，容易受干扰，也容易退磁。我们要做的，是增强磁化效果，并设置减震和平衡装置。”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演示。

先让石大力找一小块磁石——这是格物院常备的实验材料之一。

将缝衣针在磁石上沿同一方向摩擦数百次，直到能吸附细小铁屑。

但这还不够。

“单次摩擦磁化不均匀。”程知行解释，“我们采用‘往复强化法’。”他将磁化的针放在两块磁石之间，让石大力快速往复移动磁石，产生交变磁场强化磁化效果。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和精准控制。

石大力试了几次，要么速度太快导致磁化紊乱，要么太慢效果不彰。

程知行在一旁指导，调整节奏和角度。

两刻钟后，针的磁力明显增强，隔着半寸就能吸引铁屑。

接下来是制作容器。

程知行让何船主找来一小段干燥的竹筒，截取两寸长的一段。

底部用融化的蜡封住，注入少量清水——水中加入几滴油脂，减少表面张力，让指针浮得更稳。

磁化的针穿过一小片软木塞，做成浮子，轻轻放入水中。

针尖指向南北。

但这只是基础。

“岭南多震动，船行、步行都会干扰指针。”程知行又用细铜丝编了一个小小的笼状支架，将竹筒悬在中间，铜丝本身有弹性，能缓冲大部分颠簸。

最后，他在竹筒顶端粘上一片薄薄的圆形纸片，纸上画了简易的方位刻度。

纸片中心留一小孔，用细线吊着一枚小铜坠——这是水平仪，确保观测时容器基本水平。

一个简易但相对可靠的指南针就完成了。

石大力如法炮制，在程知行指导下又做了两个备用。

他学得极快，到第三个时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步骤，还在竹筒外刻了防滑纹，便于手持。

“试试效果。”程知行将指南针平放在甲板上。

指针稳稳地指向南北，轻轻晃动船身，指针虽微微颤抖，但很快恢复稳定。

石大力拿了一块铁器靠近，指针果然偏转，但移开铁器后，又慢慢复位。

“灵敏度不错，抗干扰能力也有提升。”程知行满意地点头，“但记住，这只是工具。岭南若真有强磁区域，它也可能失灵。到时候就要靠第二件东西。”

天色已暗，星辰渐显。

程知行抬头望天。

岭南的夜空似乎比北方更澄澈，星辰密密麻麻，银河如一道乳白色的光带横跨天际。

但陌生的星空也带来问题——许多北方常见的星座，在这里位置偏移，甚至有些低垂至地平线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