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定位,首先要认星。”程知行指着北方天空,“看,那是北斗七星。但在岭南,它位置偏低,有时会被山峰遮挡。我们需要找到其他可靠的参照。”
他让石大力拿出之前绘制的星图草图——这是离开京城前,根据观星阁资料整理的南方常见星象。
“北斗不好用时,可以找‘南斗’。”程知行在星图上指出一组六颗星构成的斗状星座,“南斗六星,亮度不如北斗,但在岭南天顶附近,容易观测。还有‘老人星’,南方最亮的恒星,几乎常年可见……”
他一边讲解,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示意图,标注各主要星辰在不同时辰的位置变化规律。
理论讲完,开始制作星盘。
材料更简单:一块稍厚的硬纸板(用多层油纸裱糊而成),一根细绳,一枚小铜坠,一根可转动的指针。
程知行在纸板上画了两个同心圆。
内圈按角度等分三百六十度,外圈则按十二时辰划分。
圆心处固定指针,指针末端挂细绳和铜坠,作为铅垂线确保垂直。
“这是简化版。”他将星盘举起,对准北极星方向,调整指针,“真正的星盘要复杂得多,需要计算赤经赤纬、时角、地平坐标。但我们目前只需解决两个问题:一是确定正北方向,二是估算当地时间。”
他示范如何使用:先将星盘举平(靠铅垂线判断),转动盘面使指针指向北极星(或南天极附近的参照星),此时盘面上的北方向就与实际北方对齐。再看当前时辰对应的星辰位置,与盘面刻度比对,就能推算大致方位和误差。
“精度当然不如专业仪器。”程知行坦言,“但在没有其他参照的夜晚,它能保证我们不偏离大方向超过十度。配合指南针和地形观察,足够在山区找到路。”
石大力学得全神贯注,连周侗、石岩等护卫也围过来观看。
这些知识对他们来说很新奇,但并非不能理解——常年野外行动的人,本就对方向、天色有直觉,如今有了理论支撑和工具辅助,这种直觉就能变得更可靠。
“阁主,我有个想法。”石大力忽然开口,有些犹豫,“您说岭南多阴雨,万一连续几天看不到星辰怎么办?指南针也可能失灵。那时候……能不能用地形和水流来判断方向?”
程知行眼睛一亮:“说下去。”
受到鼓励,石大胆起来:“我观察过,岭南的山虽乱,但大河支流多是南北走向,因为主要山脉是东西走向的。而且……树木的生长,阳坡和阴坡也有区别。阳坡树冠更茂盛,阴坡苔藓更多。如果结合这些,就算没有工具,是不是也能大致判断?”
“很好!”程知行赞许道,“这就是格物精神的体现——不迷信工具,综合所有可用信息。地形、植被、水流、甚至动物活动痕迹,都能提供线索。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线索系统化。”
他当即让石大力把这个想法记下,并提议明天开始,每天安排时间专门观察记录沿途的地形地貌特征,尝试总结规律。
夜幕完全降临。
程知行让石大力用新制的星盘实际观测。
小伙子起初有些手忙脚乱,对星、调平、读数都不熟练。
程知行耐心指导,纠正他的动作和判断。
半个时辰后,石大力已经能独立完成一次基本定位,测算出的方向与指南针指示相差不到五度。
“误差在可接受范围。”程知行拍拍他的肩,“继续练习。接下来几天,每晚都做,直到形成本能。”
石大力用力点头,捧着那简陋的星盘,像捧着什么宝贝。
周侗看着这一幕,忽然感慨:“以前总觉得,读书人那些玄乎的东西,跟咱们这些粗人没关系。现在看,有用的学问就是有用的,不分高低。”
石岩也道:“在山里打猎,老猎人教徒弟,也是先教认路、认星、认风。只是没这么……这么明白地说出道理。”
程知行闻言,心中微动。
他想起这一路走来,从改良农具到制作火药,从绘制地图到如今改进导航工具,每一次将现代知识融入这个时代,都会引来类似的感慨。
也许,这就是“格物”的真正意义——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而是让所有人都能理解、能使用的知识。
它应该像山间清泉,流淌到需要的地方,滋养土地,也改变人们对世界的认知。
“周队长,石兄弟,”他诚恳地说,“你们多年的经验,本身就是宝贵的学问。接下来进山,很多事还得靠你们。我们做的这些工具、总结的这些规律,只是辅助。真正的本事,是你们在风雨里磨出来的。”
这话让护卫们心里舒坦,也对程知行更多了几分敬重。
一个不轻视实践经验、又能带来新方法的领头人,值得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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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大部分人已休息。
程知行独自坐在船头,就着一盏风灯,整理今天的观察记录和工具改进心得。
岭南的第一夜,空气中虫鸣如织,远处山林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陌生。
林暖暖轻轻走过来,递上一碗薄荷茶。
“还在忙?”
“整理一下,明天好教大家。”程知行接过茶,喝了一口,清凉微苦,“暖暖,你觉得石大力今天学得怎么样?”
林暖暖在他身边坐下:“很认真。而且……他提的那个想法很好,观察地形植被来判断方向。其实我这两天也注意到,岭南的树,朝南的枝叶确实更舒展些。”
程知行惊讶地看着她:“你也注意到了?”
“嗯。”林暖暖有些不好意思,“就是……随便看看。以前在京城,我常去画山水,老师教过,画树要分阴阳向背,阳面的枝叶疏朗,阴面的紧凑。到了这儿,发现真的如此。”
程知行笑了:“你看,这就是格物。画画的经验,用在认路上也通。世间很多道理,本就是相通的。”
他望向漆黑的山影,声音渐低:“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找不到路,而是……我们对岭南的了解太少了。它的山、它的水、它的人,都和我们熟悉的那个世界不一样。工具能帮我们不走丢,但不能帮我们应对所有未知。”
林暖暖沉默片刻,轻声道:“可我们也不是从前的我们了。”
程知行转头看她。
“你有你的学问,石大力有他的手艺,李大夫懂医,周队长他们懂武,石岩懂山,何船主懂水……我也在学我该学的东西。”林暖暖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我们每个人,都比离开京城时懂得更多,也更能相互依靠。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准备吗?”
程知行怔住了。
许久,他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你说得对。”他望向船舱方向,那里,胡璃仍在沉睡,但气息平稳,“我们是一个整体,各有各的长处,也都在成长。这才是我们敢走进这片陌生山水的底气。”
夜色更深,星光更亮。
明天,他们将继续向南,走向云雾山,走向星陨魄玉可能所在的地方。
前路依然莫测,但至少今夜,他们有了更可靠的方向,和更坚定的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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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远处某座山脊上,几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河湾里那点孤灯。
“他们停下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用土语说。
“在做什么?”另一个声音问。
“好像在摆弄什么东西……看不清。但明天,他们就得进山了。”第一个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山里,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几道人影悄然退入黑暗,如鬼魅般消失。
河湾中的船上,程知行若有所觉,抬头望向那片山脊,却只看到沉沉的夜色和摇曳的树影。
他收起笔记,吹灭风灯。
该休息了。
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第179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