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纹草的清香带来镇静效果。
绳索连接测试完毕,信号系统演练熟练。
每个人都检查了自己的“现实锚点”——程知行的怀表,林暖暖母亲留给她的玉坠,周侗的军牌,石岩的刀柄刻痕,石大力女儿画的护身符。
胡璃也有锚点——是程知行给她的那根本源狐毛,系在小背囊的内衬里。
“进入后,保持绳索紧绷,但不要拉得太紧。前后间隔五步,不能多也不能少。”程知行最后一次叮嘱,“如果走散了,待在原地,吹导音哨三长一短,其他人会循声找过来。但记住——不要轻易移动,雾中方向感会完全混乱,乱走只会更糟。”
他看向每个人:“还有问题吗?”
众人摇头。
“那就休息,保存体力。我们子时进入,那时星象最佳。”
**********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天色完全暗下来,星空显现。
今夜确实星象特殊——银河横跨天际,明亮如练;天狼星在正东方升起,越来越亮;织女星在天顶闪烁;还有几颗平时不显眼的星辰,今夜都异常明亮。
圣山的迷雾在星空下呈现出诡异的景象。
乳白色的雾海缓缓翻滚,内部幽蓝色的光芒脉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
偶尔,光芒会汇聚成一道,像桥梁般在雾中一闪而过——那就是老祭司记载的“星桥”!
但每一次出现都只有几息时间,位置也不固定。
程知行用望远镜观察,记录每一次星桥出现的位置和持续时间。
他发现,星桥的出现似乎与特定星辰的亮度变化同步。
“天狼星升到四十五度角时,星桥出现了三次。”他快速计算,“织女星过天顶时,出现了两次。如果我的推测正确,当三星连珠完成时——也就是子时正中——可能会出现最大、最稳定的星桥通道。”
他看了看怀表:亥时三刻。
还有一刻钟。
“准备。”他低声说。
队伍起身,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火炬点燃——在迷雾边缘,火光显得格外微弱,像随时会被吞噬。
胡璃被林暖暖抱在怀中,但她挣扎着要下地。
“她想自己走。”林暖暖明白胡璃的意思。
程知行犹豫了一下,点头:“好。但绳索要系好。”
他们给胡璃特制了一个小背带,绳索系在背带上,不会勒到她。
小狐狸站在地上,昂首望着迷雾深处,眼神坚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星空在头顶旋转,星辰排列逐渐达到预定位置。
子时到了。
就在怀表指针指向十二点的瞬间,圣山迷雾中,一道巨大的、耀眼的光桥骤然亮起!
那不是幽蓝色的微弱光芒,而是璀璨的、银蓝色的、仿佛由万千星辰组成的桥梁!
它从迷雾深处延伸而出,跨越了浓密的雾海,直达迷雾边缘,在众人面前二十步处落地,形成一条清晰的光之路!
光桥宽约三尺,两侧是翻滚的迷雾,但桥面上雾气稀薄,能看见
“就是现在!”程知行低喝,“跟上我,保持队形,不要离开光桥范围!”
他第一个踏入光桥。
就在踏上桥面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袭来——不是寒冷,不是潮湿,而是一种……失重感。
仿佛脚下的土地不再坚实,身体轻飘飘的。
耳中响起那低沉的嗡鸣声,但这次更清晰,像是许多人在远处合唱,听不清歌词,只有旋律。
程知行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头看了一眼。
林暖暖抱着胡璃跟上来了,然后是石大力,周侗和石岩殿后。
所有人都踏上了光桥。
光桥在他们全部进入后,开始缓缓收缩——不是消失,而是像有生命般向后收拢,推着他们向迷雾深处前进。
“不要回头,向前走!”程知行喊道,但他的声音在雾中变得很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沿着光桥前进。
桥面很稳,两侧的迷雾像墙壁般翻滚,但无法侵入桥面。
透过稀薄的雾气,能隐约看到外面的景象——扭曲的树木,怪异的岩石,还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在雾中移动,看不清是什么。
走了约百步,光桥忽然分岔了。
两条光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都延伸进浓雾深处。
“怎么办?”林暖暖问。
程知行看向胡璃。
小狐狸盯着左边那条路,喉咙里发出肯定的低鸣。
“走左边。”
队伍转向左边光桥。
就在最后一人踏上左岔路的瞬间,右边的光桥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光桥继续收缩,推着他们前进。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越诡异。
迷雾的颜色开始变化,从乳白色变成浅蓝色,又变成淡紫色。
雾气中开始出现闪烁的光点,像是被困住的萤火虫,又像是星辰的碎片。
声音也变了。
远处的合唱声越来越清晰,能听出是某种古老的语言,旋律悲凉而庄严。
风中传来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情绪——
好奇、警惕、还有一丝……期待?
“我们被注视了。”周侗握紧刀柄,低声说。
确实,那种被无数目光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雾本身。
又走了约两百步,光桥再次分岔。
这次是三条路。
胡璃犹豫了。
她在三条路前徘徊,鼻子轻嗅,耳朵转动,最后指向中间那条。
“中间。”
他们踏上中间的路。
另外两条光桥消失。
程知行开始意识到问题:光桥在引导他们,但也限制了他们。
他们只能沿着光桥走,没有其他选择。
而且光桥在不断分岔,每次选择后,其他路就消失——
这意味着没有回头路。
“我们在走一个迷宫。”他低声对身后说,“一个由星光构成的迷宫。胡璃的感应是唯一的向导,但即使是她,也只能感知到哪条路能量更强,不一定是最正确的路。”
“那怎么办?”石大力声音发颤。
“相信胡璃。”程知行坚定道,“也相信我们自己。记住现实锚点,保持清醒。我们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光桥继续延伸。
迷雾越来越浓,颜色越来越深,现在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几乎接近黑色。
光桥是唯一的照明,但它的光芒也开始减弱,从银蓝色变成暗蓝色。
能见度下降到三步之内。
导音哨的声音传不出五步。
绳索是唯一的连接。
又过了一个岔路口——这次是四条路,胡璃选择了最右边。
然后又一个岔路——五条路,胡璃选择了第二条。
程知行开始计数:他们已经走了六个岔路口,按照每个岔路口平均前进五十步计算,应该已经深入迷雾三百步以上。但实际距离可能更远,因为光桥不是直线,而是蜿蜒曲折。
怀表的指针指向子时三刻。
他们已经走了四十五分钟。
光桥的亮度只有最初的一半了。
而周围的迷雾,已经漆黑如墨。
只有光桥本身还散发着暗蓝色的微光,像幽冥之路上的一线生机。
就在程知行开始担心光桥会不会完全消失时,前方出现了变化。
光桥不再分岔,而是笔直向前延伸,尽头处,隐约有更明亮的光芒。
那光芒是幽蓝色的,但比光桥的暗蓝色明亮得多,而且……在脉动。
像心脏一样跳动。
“到了。”程知行喃喃道。
胡璃发出一声激动的鸣叫,挣扎着想往前冲,但被绳索拉住。
“慢一点。”程知行说,“越是接近目标,越要小心。”
他们放慢脚步,沿着最后一段光桥,走向那脉动的光芒。
光桥开始上升——他们正在爬坡。
坡度很缓,但能感觉到海拔在升高。
周围的黑暗迷雾中,开始出现影子。
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清晰的、人形的影子。
它们站在雾中,一动不动,面向光桥,像是在观看,又像是在等待。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黑色的,沉默的,看不清面容的人形轮廓,站在迷雾两侧,排列成行,像是仪仗队,又像是……送葬的队伍。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有脚步声,心跳声,还有那脉动光芒的嗡鸣声。
终于,他们走到了光桥尽头。
桥面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平台,平台前方,迷雾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后面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池子。
池水是幽蓝色的,清澈见底,能看到池底铺满了发光的白色砂石。
池水中央,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岩石顶端,一团拳头大小的、璀璨的蓝色光团正在缓缓旋转。
光团的每一次旋转,都释放出波纹般的幽蓝光芒,照亮整个池子,也照亮了池边——
池边跪着许多人。
不,不是人。
是石像。
数十尊石像,穿着古老的服饰,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面朝池中光团。
它们的面容虔诚而安详,像是已经跪拜了千年。
而光桥,就在池边平台终止。
他们抵达了圣池。
但就在程知行踏下光桥,踏上平台的瞬间——
光桥熄灭了。
不是缓缓消失,而是瞬间熄灭,像从未存在过。
黑暗吞噬了来路。
他们被困在了圣池边。
而与此同时,那些跪拜的石像,缓缓地、一个接一个地,转过了头。
空洞的石眼,望向这些不速之客。
(第192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