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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怡然夜市(2/2)

于是,传闻越来越多,但都经不住推敲,来这夜市的往往都叫她张娘子,眼见她高坐于楼台之上,接着虔诚的一拜,得了许可才入内畅意快活。

此刻一间酒肆内,大堂中央是栅栏隔出的宽敞场地,一筋肉暴突的带有西域穿着特色的侏儒汉子正与对面角落身形胜他数倍的狻猊对峙,一人一兽各自发出怒吼,却也各自不让分毫。

围观的人群罕见的没有发出起哄的叫喊,只静静地坐在位上,眼神却不自觉的瞟向北侧端坐的张娘子和她左侧的老者。

雅阁之内,珠帘半卷,隔绝了楼下斗兽场弥漫开来的汗腥与血腥气。熏炉里燃着价比黄金的迦南香,清烟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张雨菲端坐于紫檀圈椅,面上轻纱薄如蝉翼,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下方人与兽原始的角力。

她左侧那位身着寻常青布直裰、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她的父亲,「幽州黜置使」张怀义。张怀义手中捻着一串油亮的菩提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并未落在斗兽场上,而是沉沉地锁在女儿蒙着面纱的侧脸上。

楼下,侏儒武士一声短暂的咆哮,猛地矮身撞向狻猊柔软的腹部,换来巨兽吃痛的怒吼,人群终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带着嗜血的兴奋。这喧嚣却仿佛被雅阁的珠帘完全滤去,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菲儿,”张怀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覆盖喧闹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张雨菲的心弦上,“永安这池水,快沸了。”

张雨菲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斗兽场中那纠缠的一人一兽上,声音透过面纱,清冷如冰:“父亲是说,四处兵锋渐起,还是说那位……心火太盛?”

张怀义捻动菩提子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赞许,也有更深沉的忧虑。

“皆是。韩定疆战殁,江福安授首,长江水师叛旗高扬,吴军饮马长江只在朝夕。而那位……”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太庙失仪,大殿纵情,心已乱了。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劝诫:

“张家绵延三百余载,历经六朝八姓而不倒,靠的从不是愚忠死节,而是‘观势’与‘择木’。祖训有云:‘不争一时之长短,但求百代之荫庇。’乱世烽烟起,正是我张家‘择木’之时。”

“这怡然夜市,看似日进斗金,耳目灵通,实则已是风暴之眼,凶险万分。趁此时局未明,各方势力尚需盘桓角力,我们当及早抽身,将资财、人脉,散于南北诸雄,多方下注。如此,无论最终谁坐那龙椅,我张家皆可立于不败之地,永享富贵尊荣。”

他圆润的手指在紫檀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敲击着历史的轮回。

“昔年梁末帝殉国,我张家先祖早已暗中资助其弟于江南起事,后虽兵败,又转而协助陈高祖接收少帝禅位。”

“而后中康之乱,陈朝仓皇落幕,又有先祖分割家产,半择轩辕,半就郎氏,终于换来前夏定鼎。”

“乃至夏朝晋阳兵变,乱局二十余年,北方平民十不存一,我张氏一族依然屹立于幽州之地。”

“最终当朝太祖入主永安,你祖父依旧是那个有功从龙之臣。”

“菲儿,这才是张家长盛不衰的根本。所谓忠义,不过是粉饰太平的锦缎,乱世之中,唯有存续与壮大,方是至理。”

张怀义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潮水,浸透了雅阁的每一寸空间。他描绘的,是张家数百年用无数隐秘交易和精准押注写就的生存法则,冷酷而高效。

张雨菲终于缓缓转过头。面纱下,她的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毫无暖意,那双寒潭般的眸子直视着父亲,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三个字:

“我,不,走。”

张怀义捻动菩提子的手骤然停住,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菲儿!莫要意气用事!你留在此地,又能如何?靠这些斗鸡走狗、销金买醉的耳目,去窥探那滔天巨浪下的暗涌?还是指望用这些微末伎俩,去报效一个气数已尽的‘大宁’?”他刻意加重了“大宁”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父亲!”张雨菲的声音陡然拔高,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瞬间被她强行压下,恢复成惯有的沉静,但那份执拗却如磐石般显露无疑。“张家有张家的路,我张雨菲,有我张雨菲的债要还!”

她微微扬起下颌,目光仿佛穿透了楼阁的顶棚,望向那被永安城万千灯火也照不透的沉沉夜幕。

“这怡然夜市,是销金窟,是温柔乡,更是永安城最浑浊也最明亮的眼睛!达官显贵、纨绔子弟、江湖豪客、乃至三教九流,他们的醉语、密谈、得意与失意,都在这觥筹交错、声色犬马间流淌。吴逆的细作在这里打探消息,朝廷的密探在这里寻觅线索,甚至……那些心怀异志者的试探与串联,也逃不过这里的蛛网。”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紫檀扶手光滑的边缘,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父亲教导我观势择木,我从未敢忘。但此刻,我观的是永安之势,择的是大宁之木!陛下或有失德,朝堂或有倾轧,然大宁立国未久,民心未失!黔国公、江提督,他们是战死了,可他们是为这片土地流的血!韩家满门忠烈,江福安虽败犹荣!他们的血,不该白流!我张雨菲虽是一介女流,蒙此……恩遇,”

她的话语在此处有极其细微的停顿,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便不能只想着苟全性命于乱世!留在这里,我便是陛下、是朝廷在永安这潭浑水里的一根刺,一根能探知毒瘤所在的刺!张家的‘不败’,若只建立在无骨的投机之上,与那随波逐流的浮萍何异?”

楼下的斗兽场爆发出一阵震天的狂吼和惊呼,那狻猊似乎被彻底激怒,巨大的爪子带着腥风狠狠拍下!侏儒武士惊险地翻滚躲开,地面上留下几道深刻的爪痕。

雅阁内,父女间的对峙却比那斗兽更为凛冽。张怀义定定地看着女儿,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翻涌着惊愕、不解,甚至有一丝被忤逆的愠怒,但最终,都化为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疲惫。

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她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口中那含糊的“恩遇”,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心头,让他无法再以纯粹的家主权威强行压制。

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大半的力气,脊背似乎也佝偻了几分。

“痴儿啊……”他缓缓起身,手中的菩提串被紧紧攥住,“你执意要留在这风暴眼,做那扑火的飞蛾,为父……拦不住你。只望你莫要忘了,你终究姓张!张家在幽州的根基,永远是你最后的退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晦涩,“好自为之。”

说完,张怀义不再看女儿一眼,拂袖转身。沉重的脚步踏在铺着波斯绒毯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他撩开珠帘,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侧廊的暗影里,只留下那若有若无的迦南香气,以及楼下斗兽场传来的、愈加惨烈和原始的嘶吼声。

张雨菲依旧端坐着,面纱纹丝不动。只有那笼在宽大云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才能让她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然,重新投向楼下那血与沙的角斗场,仿佛要将那残酷的景象,深深烙印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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