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苟致礼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恭谨,带着一丝试探,“自圣佑三年起,朝廷每三年开文武试,选拔贤才,充实朝纲。按制,本朝正元七年的文武试当于明年春闱起始,今岁夏季即拟定章程。然今南方战乱,吴逆横行,各地驿道阻隔,士子难以赴京,臣等以为,文武试恐难如期举行,恳请陛下定夺。”
赵仕吉紧随其后,躬身补充:“陛下,臣礼部掌管科举事宜,往年文试需调集各地学政、考官,武试则需戍卫有司布置校场操练、器械齐备。今兵戈扰攘,国库空虚,臣等忧心,若强行开试,恐徒增乱象,难保公平。臣斗胆请旨,是否暂缓文武试,或另寻他法,以安朝野。”
「正元帝」闻言,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殿下诸臣。殿内一时寂静,只闻香炉中炭火噼啪作响。他指尖轻敲龙椅扶手,良久,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文武试?哼,国难当头,刀兵四起,还要那些酸儒舞刀弄枪作甚?朕看,这天下人才,尽在市井之间,何必拘泥于那三场试卷、几圈校场?”
苟致礼与赵仕吉对视一眼,均感皇帝此言不似戏言,却又透着几分轻佻。
苟致礼硬着头皮进言:“陛下,文武试乃太祖定制,选拔忠良,安定士心,实为国之根本。若骤然取消,恐寒天下士子之心,动摇朝纲根基。臣以为,或可有……”
「正元帝」猛地一拍龙椅,玉珠撞击声清脆刺耳,打断了苟致礼的话头:“根基?根基!”他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落案上的砚台,墨汁泼洒在地,晕成一团狰狞的黑云。
“朕的江山,根基在刀兵,在粮饷,在忠臣的头颅!文武试选出来的,是些会吟诗作赋、抖弄刀枪的书生,能挡吴逆的藤甲兵?能杀东北的勾勾丽?朕要的是能平叛的猛将,能筹钱的能臣,不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废物!”
殿内诸臣噤若寒蝉,苟致礼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微动却不敢再辩。赵仕吉低头盯着金砖上的墨迹,似在斟酌如何应对这雷霆之怒。「礼部左侍郎」周元正年方四十,素以直言着称,此刻忍不住踏前一步,声音虽恭敬却带着几分倔强:
“陛下,文武试虽非刀兵之利,然士子之心,乃国之民心。取消科举,恐天下士人离心,寒了四方望族。臣以为,不如改试为荐,由各地州府、世家大族推举贤才,送至京中,陛下亲试,以示皇恩浩荡。”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更显凝重。赵仕吉暗暗皱眉,似觉周元正过于冒进;苟致礼则微微颔首,似对这折中之策颇为认同。
「正元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怒似嘲,片刻后却突然大笑,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诡异的快意:“好!周卿说得好!既是国难,科举繁琐,不如直接荐才!各地督抚、军伍、世家,凡有能者,皆可举荐,你们二部亲自考校,择优录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殿角伺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何香,声音陡然转冷:“传旨,着「户部尚书令」林道煌即刻入殿!”
不多时,林道煌匆匆入殿。此人年近五十,面容方正,朝服下摆沾着几点未干的墨迹,显然是刚从户部值房赶来。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却透着几分疲惫:
“臣林道煌,参见陛下。”
「正元帝」斜倚回龙椅,懒懒地摆手:“林爱卿,方才几位臣工统一了意见:文武试取消,改由各地推荐人才。然国库空虚,军饷难继,朕听闻前朝有捐输补官之法,卿以为如何?拟个章程,收纳钱财,充实国库,兼济内帑,速速呈上来!”
林道煌闻言,脸色微变,似未料到皇帝会如此直白提出卖官鬻爵之策,又回头瞟了几位同僚一眼,从内心不敢相信他们竟会认可取消文武试的提议。
他低头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陛下,捐输补官,确为前朝权宜之计。然此法易滋生弊端,恐有不肖之徒以金银换官位,败坏朝纲。臣以为,若行此法,需严定章程,钱财去向须明晰,八成入国库以供军需,二成入内帑以备宫用,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此言一出,殿内诸臣神色各异。苟致礼眉头紧锁,似对卖官一事颇为不屑;赵仕吉则眼观鼻鼻观心,似在揣摩皇帝心意;周元正与韩子昂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忧色。
「吏部右侍郎」谢长亭向来处事圆滑,此刻却忍不住开口:“陛下,臣以为林大人所言有理。捐输补官,需有定额,譬如知县捐银五千两,知府万两,布政使三万两,如此方能依品秩高低,免致乱象。然钱财分配,八二之分恐难服众,不如六四开,国库六成,内帑四成,以示陛下爱民之心。”
正元帝闻言,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却带了几分戏谑:“六四?谢卿倒是会算账!朕的内帑,是供宫中嫔妃、太监嚼用的吗?还是说,谢卿觉得朕的宫殿,少了些金银点缀?”
他手指轻敲扶手,目光如刀般刺向谢长亭,“国难当头,朕的内帑,也得拿出来养兵!八二就八二,林卿速去拟旨,限三日内呈上章程!”
谢长亭吓得连忙跪倒,额头贴地:“臣妄言,陛下恕罪!”
林道煌却未即刻应命,而是抬头,目光沉稳地迎上皇帝:“陛下,臣斗胆一问,若行捐输补官,钱财虽可济急,然官位售出,恐非长久之计。且南方战乱,各地世家多有观望,若开此先例,恐助长权钱交易,寒了忠义之士。臣请陛下三思,或以赈灾、筹饷名义,号召天下捐输,免去补官之名,方能正本清源。”
此言如石破天惊,殿内诸臣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林道煌此言,无异于直面顶撞圣意,堪称冒死直谏。
「正元帝」脸色陡然阴沉,眼眸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猛地起身,怒气直冲下位:“林道煌!你好大胆子!朕的旨意,轮得到你来三思?国库空虚,兵马无粮,你要朕拿什么去平吴逆、杀边贼?拿你户部的空账本吗?”
林道煌跪地叩首,声音却依旧沉稳:“陛下息怒,臣非敢违旨,实因忧心社稷。捐输补官,短期或可济急,然长此以往,官场必浊,民心必离。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陛下允臣以赈灾名义募资,臣定倾尽户部之力,筹措粮饷,绝不误军机!”
「正元帝」冷哼一声,重新坐下,目光却转向苟致礼与赵仕吉:“苟卿、赵卿,你二人掌管吏礼二部,可有话说?还是说,你们也觉得朕的旨意,不堪一用?”
苟致礼连忙叩首:“陛下圣明,臣以为林大人之言虽有道理,然国难当头,权宜之计亦无不可。捐输补官,需吏部严审资历,礼部定立仪制,臣等愿协力而为,绝不使官场浊乱。”
赵仕吉紧随其后:“臣附议。捐输补官,礼部可拟定名目,如‘忠义捐’、‘平叛资’,以正名分,免致非议。”
周元正却按捺不住,踏前一步,声音略带急切:“陛下,臣以为林大人所言极是!卖官鬻爵,纵使一时得利,然伤及国本。历代亡国,多因官场腐败,民心尽失。臣请陛下暂缓此议,改以募捐赈灾,兼开恩科,选拔寒门俊杰,以振士气!”
此言一出,「正元帝」脸色愈发阴沉,殿内空气仿佛凝固。赵仕吉狠狠瞪了周元正一眼,似在责怪他不知进退,林道煌却向周元正投去一瞥赞许的目光,旋即低头,继续叩首。
「正元帝」沉默片刻,忽而大笑,笑声却带着几分森冷:“好!好一个寒门俊杰!周元正,你倒是忠心耿耿!可朕问你,这寒门俊杰,拿什么去抵挡吴逆的十万藤甲兵?拿什么去填满国库的窟窿?朕看,你是读傻了书,满脑子仁义道德,忘了刀兵的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诸臣,声音陡然拔高:
“传旨!文武试即刻取消,各地州府、世家举荐人才,吏部三日内拟定章程,报朕亲批!捐输补官,即行!林道煌,户部五日内呈上细则,八成入国库,二成入内帑,敢有延误,提头来见!周元正,念你直言,罚俸半年,降位一级,留职察看!”
周元正面如死灰,却仍叩首谢恩:“臣,遵旨。”林道煌与苟致礼、赵仕吉等人亦齐声应命,殿内只剩皇帝沉重的喘息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
殿外,苟致礼与赵仕吉并肩而行,步履沉重。赵仕吉低声道:“苟大人,陛下此举,恐非长久之计。卖官鬻爵,历代皆有,然多为亡国之兆。想那前朝夏末,官爵泛滥,终致民变四起……”
苟致礼叹息一声,捻须道:“赵大人,国难当头,陛下心意已决,我等唯有尽力周旋,保全朝纲。林大人与周侍郎之言,虽正,却非时宜。唉,这大宁江山,非数人之力可挽狂澜。”
细雨绵绵,禁城外,街巷间已隐隐传来民间的怨声。
怡然夜市的主楼内,张雨菲端坐于紫檀圈椅,面纱下的目光穿过窗棂,凝望远处禁城的灯火。她手中握着一封刚从户部密探手中接过的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捐官八二,国库堪忧。”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轻声道:“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