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欣冷笑,踱步上前劝道:“杨将军忠勇可嘉,然朝廷如今自身难保,你何必如此卖命?诸藩割据,钱承泽自立「东海王」,「东唐王」暗蓄私兵,朝廷号令不出永安。青博罗守军不过乌合,龟缩城内连出战的勇气都没用。你此去,不过白白折损实力。”
他压低声音,更加靠近,“不如保留实力,与我联手,静观其变,待时机成熟,再图大业。”
杨卫康闻言,瞳孔微缩,沉声道:“王巡抚此言何意?朝廷虽乱,然大义不灭。我受命平叛,岂能因私利而退缩?”他手按佩刀,语气转冷,“莫非巡抚已有异心?”
王嘉欣摆手,露出无奈神色:“杨将军误会了。我非叛朝廷,只是为你计。青博罗地势险要,叛军盘踞已久,你兵疲粮少,胜算几何?朝廷连粮饷都难支,又如何赏功?我不过劝你三思,莫做无谓牺牲。”
杨卫康沉默片刻,抬头直视王嘉欣,沉声道:“巡抚好意,在下心领。然军士以忠义为本,朝廷命我平叛,我便当全力以赴。西北乱局,非一人之力可平,若人人自保,谁来救民于水火?”他语气愈发坚定,“若巡抚无意阻拦,便请让路,杨某还要赶往青博罗!”
王嘉欣眯眼良久,忽笑出声:“好个忠义将军!既如此,我不拦你。只是前方险恶,杨将军好自为之。”
他挥手让开道路,目送杨卫康大军远去,嘴角却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招来下属交代几句。
“将陕锡各地存粮,除赈灾外,拨出部分送往杨将军处。”
“收拢各地流民好生安置,不得有误!”
“杨卫康,杨大人,杨将军。时局艰难,救世非一人之力啊。”
杨卫康率部继续前行,心中却多了几分警惕。王嘉欣之言,曾经有许多的人也这样说过,但今日这情形下愈显沉重。
他暗自思量,却也无计可施,只得按之前计划行事。夜幕降临,军营灯火摇曳,他提笔写下密信,欲上报朝廷,自陈处境,思虑之下却又停笔,平叛之路,愈发艰难。
……
凤翔城周遭的雍水河结了薄冰,叛军的木筏撞在冰面上发出闷响。杨卫康透过千里镜看见对岸人影——所谓叛军不过是裹着破棉袄的农夫,领头的独眼汉子挥舞柴刀,刀柄缠着褪色的血色绸子。
“放箭。”他闭眼挥手,令旗手随之挥动小旗。这是最仁慈的战法,总好过骑兵冲阵践踏。可当数百具尸体漂满河湾时,他还是在血腥气里辨出了槐花香——那些死者怀里都揣着干枯的槐花,陕锡人饿极了会拿这个充饥。
打扫战场的老兵突然惊叫,杨卫康策马近前,见雪地里蜷着个少女,腹部的箭伤汩汩冒血,手中却紧攥着半块观音土饼,混着些草根。她喉头咯咯作响,最后吐出的竟是:“娘…饼熟了…”
当夜军中无人碰炊饼,杨卫康独坐帐中摩挲兵符,帐外传来压抑的呜咽,不知是风过辕门,还是某个新兵在哭家乡的槐树林。
越往西北走,日头越毒辣,南方招募的士卒大多肌肤龟裂,蝗虫与人抢粮食,过道之处尽是荒芜的田地,常常可见一窝窝的虫密密麻麻挤在尚存绿意的草木上,不消一会儿即消失殆尽。
再加上黄沙席卷,狂风肆虐,灰蒙蒙大地一片惨淡颜色,野犬比野狼还凶残,常常数十上百只成群,倒也不冲击人群,默默地跟在流民队伍之后,倒下一个时,膘肥体胖的头犬便马上冲过去狠狠咬碎喉管,然后迎来狗群的盛宴。
越往西行,地狱图景愈烈。天水城外的古槐树上挂满绳结,每个绳结都系着撕碎的衣条,上面写着氏族名姓——饥民易子而食前,总要留个念想。
杨卫康站在枯井旁,看兵士打捞出的七具童尸,这仅是一个时辰前的动作,养不活也不想被他人分食,只得由父母狠心溺毙,最小的那个还攥着拨浪鼓,鼓面画着褪色的年兽。
“将军!东村井里还有活人!”亲兵的呼喊撕破死寂。杨卫康冲到时,正看见绳索拽出个蓬头妇人,她双臂保持托举姿势,掌心的婴孩早已僵冷。
井底突然传来微弱的犬吠,兵士们含泪吊上来最后一人:是个紧紧搂着黄犬的垂髫小儿,狗尾巴上的红绳与小儿腕间的一模一样。
当夜军中省下半数口粮。杨卫康巡营时听见火头军在哼当地小调:“二月二,龙抬头,妹妹采槐哥哥收…”调子突然断了,变成压抑的抽泣。
他抬头望月,想起商洛那个瘦弱少年——如今那孩子正认真擦拭小刀,刀面上映出的月光,竟比永安城的宫灯还亮堂。
但是这明晃晃的月光下,怎么就死了这么多人呢?
“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亲兵长」李波站在杨卫康身后,细声嘟囔了一句。
“朝廷之失,百姓之殃;天地之怨,庶民之灾。”「行军司马」陆小烽淡淡的回应,而后是连绵的长叹。
“报——将军!”「韬勇校尉」周卓成领着数位精干的士卒匆匆忙忙来到杨卫康几人身前,“黄昏之时,前方数十里兰州府黄河渡口现数千贼军,领头旗杆高悬‘夏’字旗,几个当头的骑着大马,以追逐流民、砍杀孩童为乐。我等愤恨然自知不可敌,报请将军发兵!”
在场之人顿时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神里看出了愤怒和战意,夜间对方必定也在安营扎寨,正是奇袭之时,杨卫康稍作思考,列出安排:
“令!「韬勇校尉」周卓成率骑兵两千充作先锋,冲击敌营!”
“令!「护军校尉」刘着率步兵一千,掩护流民,阻击敌方退路!”
“令!「宣节校尉」柳帅率队前往兰州府,落定接洽事宜!”
“其余将士,随本将大纛前压,奋勇杀敌!”
“得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