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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索罗寒渊(1/2)

青博罗首府,索罗城。

黄沙漫天,隆冬时节见不得一丝绿意。寒风裹挟着粗粝的沙尘,抽打在残破的城垣上,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曾经象征着青博罗心脏的索罗城,如今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曝晒在戈壁滩上的巨大骸骨,死气沉沉。

杨卫康麾下白臂军一部,一路急如星火,披星戴月,终于抵达了这需要驰援的重城。

将领们甲胄上覆盖着厚厚的沙尘,士兵们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长途奔袭的疲惫刻在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他们怀揣着驰援友军、共御强敌的信念而来,眼前所见,却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城门洞开,无人值守。城楼上的旗帜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光秃秃的旗杆,在风沙中孤零零地摇晃。

「韬勇校尉」周卓成,一个脸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汉子,是这支前锋军的头领。他勒住躁动不安的战马,望着洞开的城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劲。”他声音沙哑,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却异常清晰,“太静了。”

他留下前锋军大部在城外警戒,亲自率领一队精悍的斥候,策马缓缓踏入索罗城。马蹄踏在铺满沙尘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街道两旁,店铺门窗紧闭,许多已被砸毁、烧焦。

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和杂物,打着旋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焦糊味、血腥气、还有莫名的霉尘气,被干冷的寒风一吹,更加刺鼻。

没有活人的气息。

只有死寂。

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周卓成的心不断下沉。他挥了挥手,斥候小队如同灵猫般散开,迅速搜索附近的官署、兵营、粮仓。

结果无一例外:空荡,狼藉。官署里散落着撕碎的文书,桌椅翻倒;兵营的营房空空如也,地上丢弃着破损的兵器和染血的布条;粮仓更是被搬得干干净净,连一粒麦子都没剩下,只有几只硕大的老鼠在角落里窸窣逃窜。

“大人!这边!”一名斥候在靠近西门的地方发现了异常。

周卓成打马过去。眼前是一片开阔地,原本可能是校场或集市。此刻,地面却如同被巨大的犁耙反复耕过,泥土翻卷,深褐色的血痂几乎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即使被风沙覆盖,依然透出令人心悸的暗沉。

断折的兵器、破碎的甲片、甚至还有几具未来得及掩埋、被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半埋在沙土里。断壁残垣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孔和刀劈斧砍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不止一场战斗。”周卓成蹲下身,捻起一把混合着暗红沙土的泥土,在指尖搓了搓,眼神凝重,“看这痕迹,有守城战,有巷战…还有…”他指着几处明显是投石车砸出的巨大凹坑和焦黑的燃烧痕迹,“强攻破城后的屠杀。”

他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索罗城不是被敌人从外部攻破后占领的,而是在陷落前,似乎就已经经历了可怕的内耗和崩溃。

“搜!仔细搜!看看有没有活口!任何线索!”周卓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斥候们扩大了搜索范围。终于,在城外一片背风的沙丘后,发现了一个几乎被风沙掩埋的破败窝棚。里面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老卒,穿着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边军号衣,眼神浑浊,充满了恐惧。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卒看到明晃晃的刀枪,吓得魂飞魄散,只是本能地抱头蜷缩。

周卓成示意手下收起兵器,亲自上前,解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尽量放缓声音:“老哥,别怕。我们是朝廷派来的援兵。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守军呢?总督大人呢?”

听到“朝廷”、“援兵”几个词,老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他贪婪地灌了几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喘匀气,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

“没…没了…都没了…”

“谁没了?慢慢说。”

“总督大人…布政使老爷…还有…还有那些当官的…还有兵…”老卒的眼神空洞,陷入回忆的恐惧,“乱了…全乱了…城里早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根据老卒断断续续、夹杂着浓重乡音和恐惧的叙述,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合情合理的残酷图景在周卓成面前拼凑起来。

原来,早在“夏魂”组织的大军合围索罗城之前,城内的上层就已经分裂了。以「青博罗总督」齐本升、「布政使」韩庭干为首的一派,主张死战到底,与城偕亡,认为朝廷援军必至,青博罗首府绝不能轻易陷落。

而以「青博罗巡抚」为首的另一派,则被“夏魂”的凶名和城外越来越多的敌军吓破了胆,认为困守孤城只有死路一条,主张“权宜之计”,暗中与“夏魂”接触,寻求保全性命和家财的可能。

双方人马在总督府内争吵不休,甚至拔刀相向。守城的重任,主要落在了「戍卫将军」呼延灼身上。呼延灼本是悍将,性情刚烈,但夹在严令私下劝说之间,左右为难。城内的粮草储备在争吵和内耗中迅速消耗,士气本就低落。

“夏魂”的围城攻势如同狂风骤雨,守军伤亡惨重。就在一次激烈的夜袭之后,呼延灼最信任的「副将」,也是他的妻弟,被一支冷箭射杀在城头。

呼延灼悲痛欲绝,而抚台一派的人马,却趁机散布谣言,说齐本升故意派呼延灼的心腹去送死,是为了削弱他的兵权,甚至暗示是齐本升想借“夏魂”之手除掉他这个悍将。

绝望和猜忌如同毒蛇,彻底吞噬了呼延灼。

“那天晚上…月亮是红的…像血一样…”老卒的声音带着梦呓般的恐惧,“呼延将军…他…他带着自己最精锐的亲兵营,突然打开了西门…不是往外冲…是…是把‘夏魂’的人放进来了!”

周卓成倒吸一口冷气。守城主将临阵叛变,引狼入室!

“城里…炸了锅了…”老卒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督宪大人带着剩下的亲兵在府衙死战…听说…听说被乱刀砍成了肉泥…抚台老爷…他以为献城有功…结果…结果‘夏魂’的人进城就翻脸了…说是‘背主之奴,更不可信’…全家…男丁被吊死在城门楼上…女眷…唉…”老卒说不下去了,浑浊的泪水流了下来。

呼延灼的叛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守军彻底崩溃,失去了指挥和斗志,各自为战,最终演变成一场席卷全城的大混乱和内讧。

呼延灼本想凭借献城之功获得“夏魂”的优待,但“夏魂”的首领似乎根本不屑于这种背叛者,在利用他打开城门、瓦解守军后,立刻翻脸无情。

意识到投降只是减缓死亡时间以后,呼延灼和他的亲兵营,在混乱中被“夏魂”的精锐围攻,据说呼延灼力战而亡,死状极惨。

但他终究为城中百姓的逃离争取来有限的时间,近半数的百姓在刀尖箭雨之中奔逃出城,这老卒正是在这过程中恍恍惚惚迷失了方向,栽倒在尸山血海里。

“夏魂”在城内进行了残酷的清洗和劫掠,能带走的粮草物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烧掉。

有价值的官员、富户被掳走或处死,普通百姓要么被杀,要么四散逃亡。这座青博罗的首府,在绝望的内讧和背叛中,以最惨烈的方式宣告陷落,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和一个空洞的躯壳。

老卒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只剩下低低的呜咽。

片刻后,呜咽也不曾听到分毫了,只有浓重的喘息声,从肺部途经气管和鼻腔,炸出体外,不过刹那之间,吸气声取代了呼气声,只仅仅数十个呼吸之间,这老卒就没有了任何声响,张着嘴,僵死当场。

周卓成沉默了一阵,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寒风卷着沙砾抽打在他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胸中翻涌的,是难以言喻的愤怒、悲凉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是败于敌强,而是亡于内溃!不是死于沙场,而是毁于猜忌和背叛!齐本升的刚硬?抚台的懦弱?「戍卫将军」呼延灼的绝望反噬?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愚蠢和卑劣!正是这些高高在上的“肉食者”们的私心和倾轧,彻底葬送了这座雄城,葬送了无数士卒的性命,也葬送了青博罗最后一丝抵抗的希望。

他望向死寂的索罗城,残阳如血,将城头断壁的阴影拉得老长,如同无数枉死者的怨魂伸出的枯爪。城内那遍地的血痕和战斗痕迹,此刻在他眼中,更像是这座城池自己撕裂的伤口。

“大人…我们…怎么办?”一名斥候低声问道,声音里也带着茫然和一丝恐惧。驰援的目标已经不存在了,眼前只有一片废墟和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周卓成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和沙尘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为身后这支疲惫的军队负责。

“此地已成死地,不可久留。”他声音低沉而决断,带着一种沙砾摩擦般的质感,“‘夏魂’主力虽撤,但难保没有游骑哨探。立刻传令:收集一切可用饮水,搜刮残留的、未被彻底焚毁的少量干粮和箭矢,尤其是马匹草料!动作要快,一个时辰后,撤出索罗城范围!”

“撤?往哪撤?”斥候问。

周卓成目光投向东南方,那是他们来时的路,也是杨卫康主力可能前来的方向,但更可能是“夏魂”肆虐过的焦土。

“先退后三十里,寻一处有水源、易守难攻的沙丘或隘口扎营。”他沉声道,“派出最快的马,分三路,向杨将军告急!禀明索罗已陷,守军自溃,督宪以下官员或死或俘,城池被彻底洗劫焚毁。请将军速定行止!此地…已无险可守,无粮可依,无兵可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都写在军报里。告诉杨将军,”周卓成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这片浸满背叛和死亡的废墟,“青博罗的脊梁,不是被敌人打断的,是被自己人…亲手砸碎的!”

斥候领命,迅速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在漫天黄沙中留下几道烟尘。

周卓成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巨大的坟墓。夕阳的余晖为残破的城楼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却掩盖不住其下的死寂与狰狞。他调转马头,声音冰冷得如同这戈壁的寒风:

“撤!”

前锋军士兵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没有欢呼,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沉重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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