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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屯驻白银(2/2)

由于心中还是存着几分疑虑,厉侃并未将几人迎进后院会客厅,而仅仅是在前厅公堂与杨卫康等分坐,他端坐在公案后,仔细审视着杨卫康呈上的、几乎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文书,又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伤痕累累却腰板挺直的将领。

“青博罗…白臂军…杨卫康…”厉侃的音调不高,带着西北口音特有的沙哑和沉稳。他放下文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本官听说过你们。能从青博罗那等炼狱杀出来,是条汉子。”

杨卫康抱拳,声音因缺水而沙哑:“末将无能,驰援青博罗不速,致使城池失陷、百姓罹难…如今只求厉抚台给兄弟们一条活路!粮草…实在…实在断绝了。”

厉侃的目光扫过杨卫康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睛,又落在他身后几名同样疲惫不堪却强撑站立的亲兵身上。他沉默了片刻,并未立刻回话,将目光回放到眼前案台上,凝神看着几枚令箭。

甘肃地瘠民贫,连年天灾兵祸,又有边军征调、邻省借用等,他自己的粮仓也捉襟见肘,更遑论此事应当同「布政使」方延元商量,而非自己一人见地。

但眼前这支军队,是真正见过血、杀过敌的,就这么任其溃散或饿死,不仅是损失,更可能成为流窜为祸的乱兵,或一怒之下引发哗变,这些后果都是不敢窥见的。

“活路…”思虑许久,厉侃缓缓开口,目光仿佛投向城外荒凉的远山,“金城养不起你们这许多人。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他收回目光,看向杨卫康,“白银府那边,去年遭了旱,又闹过马匪,地荒了不少,人丁也稀少。本抚可以行文,先行划一片无主荒地给你们,而后奏报朝廷。”

“屯田?”杨卫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抚台大人,兄弟们多是战兵,不善农事…且无粮种,无农具…”

“无粮种,本抚可以从牙缝里给你们挤出一点!无农具?”厉侃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刀枪剑戟,除了杀敌,就不能开荒?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甲胄,熔了不能打锄头?当兵的,连地都不会种,还打什么仗?守着金城等饿死,还是去白银府自己刨食,选一条!”

他的话语毫不客气,甚至带着训斥,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杨卫康心头。没有温情的施舍,只有冰冷的现实和一条荆棘遍布的生路。杨卫康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金城尘土味道的干冷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末将杨卫康,代全军上下,谢抚台活命之恩!白银府,我们去!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还怕几亩荒地?兄弟们…定能刨出活命的粮食!”

厉侃看着眼前这个像标枪一样扎在地上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挥了挥手:

“去吧。文书即刻给你。记住,屯田,是让你们活命,也是安靖地方。若生事端,杨将军哪怕是朝廷钦命,本抚也要大着胆子砍你头颅!”

杨卫康眼瞧厉侃神色严肃,但话里话外无不为白臂军一部思量,心中满是感怀,随即重重一叩首,起身,带着一身风尘和崭新的、沉重的希望,大步走出了巡抚衙门。

金城的风依旧凛冽,吹动他残破的披风。他望向白银府的方向,那里只有无尽的黄土沟壑。

……

杨卫康带着沉重的希望与文书刚离开不久,巡抚衙门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便被急促的叩响。「甘肃布政使」方延元未等门房通传完毕,便已步履匆匆地直入前厅。他年约五旬,面容白净,保养得宜,此刻却眉头紧锁,额角隐有汗意,身上那件簇新的官袍随着急促的步伐微微晃动。

“默言兄!”方延元一眼便瞧见公案后端坐沉思的厉侃,也顾不上寒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方才闻报,你竟将那支白臂军…安置去白银府屯田了?”

厉侃缓缓抬起鹰隼般的眼睛,看向这位同僚兼多年旧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明允兄来得正好,坐。”

方延元哪里坐得住,他在厅中来回踱了两步,袍袖带起细微的风声,压低了嗓音道:“默言兄,此举…此举是否太过孟浪了?愚弟闻之心惊啊!”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厉侃,掰着手指细数忧虑:

“其一,此乃先斩后奏!白银府荒地虽多,毕竟是朝廷之土。划地屯田,安置上万溃兵,此等大事,理应先奏明圣听,得朝廷旨意,再行定夺!如今你一道行文便定了乾坤,若朝廷怪罪下来,你我担待得起?这‘擅专’的罪名,可大可小啊!”方延元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官场规则的敬畏和对未知风险的恐惧。

厉侃端起案头早已凉透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放下茶碗,声音依旧沙哑沉稳:

“明允兄多虑了。奏报,我自会写。但等朝廷的旨意?黄花菜都凉了!城外那一万多张嘴,等得起吗?等旨意到了,只怕金城门外早已是饿殍遍地,甚至激起兵变!届时,朝廷怪罪的就不是‘擅专’,而是‘坐视糜烂’、‘处置失当’了!”

他话语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对那遥远中枢效率的深深不信任,继续说道:

“此乃权宜之计,亦是不得已而为之。为官一任,保境安民乃第一要务。稳住这支军队,便是稳住甘肃西北一隅,不给朝廷添更大乱子,这道理,朝廷诸公…未必不懂。”

方延元被噎了一下,显然厉侃的“保境安民”和“坐视糜烂”论戳中了他作为地方大员的软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其二,这杨卫康部,名号‘白臂军’,乃朝廷钦命的‘讨逆将军’!其本分,当是追剿叛逆,廓清寰宇。如今逆贼未灭,朝廷用兵之际,他却带着万余精壮在此地垦荒种田?这…这成何体统?传扬出去,岂非成了拥兵自重、避战自保?恐招物议,更恐朝廷疑心啊。”他着重强调了“讨逆”和“避战”的矛盾,这是最可能授人以柄的软肋。

“精壮?”厉侃嘴角那抹近乎冷酷的弧度再次浮现,他抬眼直视方延元,“明允兄方才莫非未去城外看一眼?那还是精壮吗?那是万余饿得只剩一口气、伤兵满营、衣不蔽体的残兵!青博罗转战数月,十去其七!他们还能打?拿什么打?锄头都未必举得动!朝廷要他们剿逆?好啊,粮饷呢?器械呢?兵员补充呢?这些,朝廷可有一丝一毫拨付下来?”

厉侃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至于拥兵自重…哼,在白银府那兔子不拉屎的荒地刨食,也叫拥兵自重?那是求活!是绝境里的挣扎!朝廷若因此疑心,那这大宁的江山,也未免太容不下几个想活下去的忠勇之士了!”他话语铿锵,将杨卫康部的惨状和朝廷的失职赤裸裸地摊开,堵得方延元哑口无言。

方延元脸色变幻,厉侃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坎上。他颓然坐到椅子上,拿起旁边小几上另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水,也不顾滋味,咕咚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的焦躁。沉默片刻,他抬起头,眼中忧虑更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恐惧:

“其三…默言兄,此乃愚弟最忧心之处。杨卫康此人,过往履历你我知之甚少。观其部属,确为百战余生的悍卒。如今困兽得活,屯田白银府。白银府虽贫瘠,却也是我甘肃辖地,毗邻边镇。

他日若粮草充足,兵甲稍复…这万余虎狼之师,会甘心只做农夫吗?届时,他听谁的?朝廷的?还是他杨卫康自己的?若他心怀异志,或为他人所用…

岂非是驱狼拒虎,反在卧榻之侧又养一虎?白银府,恐成心腹之患啊!”方延元神色越发凝重,担忧直指核心——对这支陌生强大武装力量失去控制的恐惧。

厅内陷入一片沉寂。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更清晰了。厉侃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碗冰凉的边缘,那双锐利的鹰眼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京城,看到了那个他并不陌生的身影。

“杨卫康…”厉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追忆的意味,“此人…我早年任职「兵部屯练司郎中」时,在京中曾有过数面之缘。彼时他还只是个尉官,在御射营效力。其人寡言,但行事方正,颇有古风。不结党,不营私,唯以军令是从。”

厉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京中权贵子弟横行,多有欺压良善、藐视军法者,旁人皆敢怒不敢言,唯他…曾因麾下军卒被勋贵家奴无故殴打,竟敢当街执军法,杖毙那恶奴!为此差点丢了前程。若非当时一位老大人惜其刚直,暗中保全…哼。”

方延元细听厉侃如此发言,内心更是五味杂陈,默不作声听他继续叙说。

“如此性情,宁折不弯,明允兄你说他是枭雄之姿?我看,他更像一把宁肯断在鞘中也不肯弯曲的刀!让他拥兵自重?我看,他心中那把尺子,比朝廷的律法还要硬几分。只要我们不亏待他,不逼他,这万余人在白银府,就是甘肃西北的一道屏障,而非祸患。”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延元,眼神变得深邃而意味深长:“明允兄,甘肃这地方,你我共事多年,水深几许,你还不清楚吗?边军骄横,自成一体,张庭赫那厮仗着自身兵马的势,几时将你我放在眼里?粮饷、兵备、防务…处处掣肘!你我名为封疆,实则…哼。”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如今,来了个杨卫康。他屯他的田,张庭赫掌他的兵。他们若能相安无事,甘肃便多了几分安稳。若不能…”厉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若他们起了龃龉,甚或…斗了起来。明允兄,你我是该忧心,还是…该坐观其变?这甘肃的天,是姓张,还是姓别的什么,亦或是…该变一变了?加个杨卫康在此,搅一搅这潭死水,又有何妨?”

方延元闻言,浑身剧震!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骨瘦如柴、眼神却锐利如刀的老巡抚。这番话,已近乎赤裸裸地点破了甘肃官场与军方的深层矛盾,甚至暗示了利用杨卫康部制衡乃至消耗本地军头张庭赫的意图!这已超出了他作为布政使一贯秉持的持重、平衡之道,带着一种乱世之中行险搏命的狠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厉侃那冰冷的目光,仿佛将他内心所有的顾虑和犹豫都看穿了。厅内只剩下风拍打着窗棂的呜咽声,以及方延元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厉侃不再看他,重新端起那碗凉透的茶,浑浊的茶汤倒映着他枯槁而决绝的面容。他啜饮着冰冷的苦涩,将那翻腾的算计与风雷,尽数掩藏于鹰隼般锐利的眼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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