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黄晟脸上露出嗤笑的神情来,“就你们那点花样,也敢叫胜吗?罢了…朕不关心那些,堂下几位知道朕唤尔等来的目的嘛?”
几位重臣却都是心生疑虑,虽然得了诏令从永安急匆匆赶来的路上,就已经在心中暗暗盘算皇帝为何突然召见,但直到此时此刻,仍然没能解析皇帝的真实目的。
一路上的黄门太监等也是支支吾吾道不明白,几人只得索性继续沉默,头颅低垂,双眼低视。
殿中烛火稳定,寂静无声。
“都哑巴了?”黄晟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长期浸淫酒色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他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最终落在苟致礼身上,“苟爱卿,你是百官之首,国之柱石。说说吧,这大宁的江山,朕这身子骨…还有这储位悬空…该如何是好?”
苟致礼心中一凛,没想到皇帝紧急召见居然是这等震撼的话题,他颤巍巍地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声音苍老却竭力保持平稳:
“陛下…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龙体微恙,静心调养,自有上苍庇佑,定能康复如初!至于…至于国本…”
他顿了顿,知道有些问题避无可避,于是字斟句酌,“此乃社稷根本,当慎之又慎。陛下心中必有乾坤,老臣…老臣唯陛下圣心是从!”
“哼!”黄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玉珠捻动的速度加快了几分。
“圣心?朕的圣心就是让你们这帮子食君之禄的臣子,替朕分忧!不是听你们说这些没用的车轱辘话!”
他猛地提高了声调,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朕可是听说了青博罗之事,朕都不知道到底该感谢你们好生隐瞒使朕不添气愤,还是恼怒你们这么大的事也敢欺君!”
“朕论也论不得这事?好…好好……好好好!那便谈国库空虚,军备松弛!外面乱成了一锅粥!朕在这温泉宫,耳朵里听的,眼睛里看的,就没一件顺心的事!现在,你们连朕问个身后事,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是不是都等着朕龙驭宾天,好去抱新主子的大腿?!”
“臣等惶恐!罪该万死!”众人齐刷刷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苟致礼更是老泪纵横:
“陛下息怒!老臣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只是…只是储君之位,牵涉国运,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祸!老臣…老臣实不敢妄言啊!”
“不敢妄言?”黄晟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军机大臣张芝,
“张芝!你是带兵的,血雨腥风里闯出来的!你告诉朕!外面那些逆贼,会不会因为朕没立太子,就放下刀枪,跪地求饶了?!朕这江山,还能不能安稳地传到朕的儿子手里?!”
张芝抬起头,脸上带着风霜刻画的痕迹,声音洪亮却透着沉重:
“陛下!逆贼猖獗,非一日之寒!然我大宁立国至今,根基深厚,忠臣良将尚在!只要朝廷上下一心,整军备武,平定叛乱,指日可待!”
作为武夫,张芝显然没有太多久经人情世故的狡猾,三两句还是提到了立储之事:
“然…然攘外必先安内!储位久悬,人心浮动,朝野议论纷纷,恐为宵小所乘,反生肘腋之患!此非臣危言耸听,实乃…实乃前车之鉴!”
黄晟死死盯着张芝,胸膛微微起伏。他明白张芝的意思。他不是傻子,纵情享乐之下,那颗被酒色侵蚀却尚未完全昏聩的帝王之心,依旧能看清这危如累卵的局势。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不断下沉的漩涡,无论怎么挣扎,都抓不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知道该立太子,可立谁?
堂兄弟中,年长者庸懦无能,沉溺享乐,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年幼者难以服众,宁肯当逍遥亲王,恐怕也不愿承继皇位。
其中亲兄弟「赵王」消失无踪,「齐王」尚未成年。而膝下亲儿,皇长子昭德贤皆备,协理政务也面面俱到,奈何母族孱弱,不得军中助力;次子旼,颇有文才,母亲早亡而母族势大,更恐外戚参政;三子暺而今年幼,立为太子只是为他人所控尔;至于丽妃腹中的孩子,应当是个好君王,但现在太医也分不清男女啊……
立谁,似乎都是饮鸩止渴!立了,就可能立刻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加速某些人的行动;不立,这朝堂内外的人心,就像这温泉宫外弥漫的寒气,无孔不入,侵蚀着帝国的根基。
“人心浮动…肘腋之患…”黄晟喃喃地重复着张芝的话,眼神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或挣扎。
脚边的妃嫔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捶腿的手更轻了。曹化淳在阴影中微微抬眼,罗徵拢在袖中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捻动了一下。
“陛下,”一直沉默的「文成阁大学士、刑部尚书令」周士良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干涩,“张总督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言。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此乃祖制,亦为安定人心之根本。
至于人选…陛下圣明烛照,诸皇子皆龙子凤孙,无论哪位殿下承继大宝,皆为社稷之福。当务之急,是需定下名分,以正视听,绝天下之疑!”
另一位「武璋殿大学士、景逸侯」方岩心也连忙附和:
“正是!名分既定,则宵小无隙可乘,忠臣良将亦知所效忠!陛下亦可安心调养龙体,待元气恢复,再图廓清寰宇!”
“安心调养?”黄晟突然发出一阵嘶哑而怪异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和一种深沉的悲凉,
“你们让朕安心?外面是烽火连天,遍地狼烟!这温泉宫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朕,盼着朕死!你们在这里,跟朕谈祖制?谈名分?”
他猛地将手中的玉串狠狠砸在御案上,价值连城的玉珠瞬间崩散,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所有人都吓得伏地不起,连曹化淳和罗徵也微微躬身。
黄晟喘着粗气,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像受伤的野兽般凶狠地扫视着跪了一地的大臣和太监。
他看到了苟致礼眼中深藏的世故与自保,看到了张芝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刚硬,看到了大学士们诚惶诚恐下的圆滑,也看到了曹化淳阴影里的阴鸷和罗徵那万年不变的恭敬面具下深不可测的心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都在为各自的利益和身后路谋划着。而他,这个名义上拥有天下的帝王,却像一个被架在火堆上的傀儡,连决定自己继承人的权力,都显得如此掣肘和无力。
“好…好一个忠臣良将!好一个为朕分忧!”黄晟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你们不就是想知道朕属意谁吗?不就是怕朕突然撒手,你们没了主心骨,站错了队,抄家灭族吗?”
他缓缓地靠回御座,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还说什么前车之鉴呢?”
“罗徵刚好在此,拟旨吧…立…立大皇子昭为更王,二皇子旼为芮王”
“…三皇子…黄暺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
三皇子?那个年仅六岁、生母卑贱、在宫中几乎毫无存在感、也毫无外戚背景的三皇子黄暺?!
苟致礼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张芝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两位大学士更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意外和一丝隐藏的…失望?或者说是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选择这样一个毫无根基、年幼的皇子,与其说是立储,不如说是将一颗更脆弱、更容易被操控的棋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绝非稳定之举,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波澜!陛下…这是何意?是无奈之下的权宜?还是…更深沉的帝王心术?
曹化淳低垂的眼皮下,精光一闪而逝。
罗徵拢在袖中的手,微微一顿,连忙躬身走上前来,垂首便应喏。
黄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都…退下吧。旨意…由司礼监和殿阁…明发天下。朕…累了。”
“臣等…遵旨!”众人怀着极度复杂的心情,叩首告退。秘阁沉重的门扉缓缓关上,将外面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也将一个充满了巨大不确定性和暗流汹涌的未来,留在了这间弥漫着沉水香与药味的、令人窒息的暖阁之中。
黄晟依旧闭着眼,靠在御座上,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脚边的妃嫔,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帝国的命运,就在这疲惫帝王的沉默与重臣们各怀的鬼胎中,滑向了更深不可测的深渊。
御案旁,一支蘸饱了朱砂的御笔,静静地悬在空白的圣旨上方,等待着落下那决定乾坤的一笔,而帝玺,已经沾满了朱砂印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