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一直沉默旁观的「文成阁大学士、刑部尚书令」周士良不得不站起身来,出声打断二人争执,试图缓和剑拔弩张的气氛,“二位尚书皆为国事操劳,拳拳之心可鉴。然当务之急,是商议解决之道,而非意气之争。”
他转向上首,躬身道:“殿下,娘娘,吏治、饷银、工役,环环相扣,皆因国库空虚,财源枯竭而起。老臣以为,当务之急,需户部拿出切实可行的开源节流之策,统筹全局。”
被点名的「户部尚书令」林道煌,苦着脸站出行列,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无奈:
“列位朝工明鉴,开源?谈何容易!中原数省为供湖北军饷,税赋已预征至三年后!东南财赋重地,尽在李航掌控,钱粮半分不入中枢!西北数省虽勉强维系,然其地贫瘠,自顾不暇!
朝廷所能仰仗者,唯京畿、东北及部分尚能控制的运河漕运!然京畿之地,为供养禁军及皇室用度,早已不堪重负!”
略微一顿,他拿出袖中帕子擦了擦脸上汗珠,
“节流?各部各衙,哪个不是寅吃卯粮?兵部军费乃无底洞,吏部官员俸禄拖欠如山,工部大工无米下锅…老臣…老臣纵有通天之能,也变不出银子啊!”
他一番话,将户部的窘迫推到了极致,也道出了帝国财政彻底崩溃的残酷现实。
正在众人细细消化林道煌话中信息之际,「都察院正卿」杨涟,面长而颧骨高突、目光锐利,右脸皆是麻子,此时出列奏道:
“林尚书所言固是实情。然老臣巡按地方所见,吏治之坏,远超苟阁老所陈!捐官泛滥,导致‘官如传舍’,人人只求速速敛财,无心治事。更有甚者,与地方豪强、胥吏勾结,横征暴敛,鱼肉百姓!
河南归德府,去岁因强征‘剿饷’,已激起民变!虽被镇压,然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若再不严惩贪墨,整肃吏治,恐吴逆未平,中原腹地再生大乱!”他将吏治腐败与民变风险直接挂钩,令殿内气氛更加压抑。
随后,「刑部尚书令」周士良也补充道:
“杨总宪所言极是。刑部亦接各地急报,因战乱、饥荒、吏治败坏,流民四起,盗匪横行。各地牢狱空虚,非因囚徒充军,实因法纪松弛,缉捕无力,或地方官为省口粮,草草结案甚至纵囚!长此以往,国法何在?秩序何存?”
「礼部尚书令」赵仕吉平日总是笑脸盈盈,此刻也忧心忡忡地开口:
“吏治、财赋、刑狱,皆关乎国本。然礼部亦有一忧。虽然前番已论定暂停科举,但科举乃抡才大典,国之储才根本。若科举废弛,人才不继,则朝廷何以维系?此亦关乎社稷长远!”
“朝中尚且有我等老臣维系,地方选才混乱安能长久稳定?只今岁半年,礼部仪制清吏司收河南河北、山东山西、黑吉两辽等士子帖文三千余份,件件哭诉入仕无门、用才无路。”
“各位大人,列位大宁臣工,我有时候就想啊,咱们中间依托科举得以入仕的,至少也有十之七八吧。常言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到咱们这,前人走完的路,难不成忍心让后人不能走?”
“昔年暴夏治国,太玄年间仅仅一府学政擅自停办考学,就引得数百士子愤然进京告状。如今,可不止一府之地,断了读书人的路,咱们就等着在史册留下耻辱一笔吧!”
赵仕吉越说越愤慨,这番言语也惹得队列中几位心性软的大臣泪滴滑落,众人更是羞愧难当起来。
一时间,殿内如同开了锅的粥。各部院大臣,你方唱罢我登场。
「黄河总督」鹿子宸跪哭河道雨汛岌岌可危,却支不到一粒银子疏淤固堤,啜泣甚至演变为哭喊,直言要殿下和娘娘做主。
「钦天监监正」李源则颇为淡定,只是话语之中引爆的内容直接震撼当场,谈及近年天象示警,异变频仍,甚至有复前夏灭国之兆。
连负责宫廷采办的「内务总管大臣」黄邯也小声抱怨宫内用度已大幅削减,捉襟见肘。
……
每个问题都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这个帝国的脖颈上。各路主张纷至沓来,大臣们索性畅所欲言。
主张立即停止捐纳,严查冗官贪墨的,立马会被反驳说骤然停捐会断了最后一点财路,且查贪需要人力物力,眼下根本做不到。
再次加征“平吴捐”的想法刚由云焘嘴里吐出,「户部尚书令」林道煌及几位地方督抚则激烈反对,言明百姓已无油水可榨,再征必反。
争论声、叹息声、反驳声交织在一起,文华殿这庄严肃穆的议政之地,此刻却充满了末日将至的喧嚣与无力感。
解决方案?在绝对的匮乏和深重的积弊面前,所有的讨论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的提议都如同隔靴搔痒。所谓的“磋商朝政”,渐渐演变成了一场帝国绝症的集体会诊,而诊断结果只有一个——
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年幼的「太子」黄暺,起初还努力维持着端坐的姿态,大眼睛好奇地随着发言大臣的声音转动。
但随着争论越来越激烈,声音越来越嘈杂,那些复杂的术语、尖锐的矛盾、绝望的困境,远远超出了他稚嫩的理解能力。
他小脸上的“镇定”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不知所措,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母亲「纯贵妃」韦氏的衣袖。
韦氏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她听着这些关乎帝国生死存亡的讨论,看着下方群臣争得面红耳赤却毫无头绪,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无助。
她只是一个深宫妇人,何曾面对过如此汹涌的国事狂澜?
她强自镇定,轻轻拍了拍「太子」的手背,示意他不要害怕。眼看争论无休无止,且愈发偏离议政的本意,甚至隐隐有失控的迹象,她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着下方朗声道:
“诸位大臣!”
声音不高,却带着新晋贵妃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上位。
韦氏环视一周,缓缓道:“今日…殿下与我,已深知国事艰难,诸位大人殚精竭虑,忠心可表。然事涉重大,非一时可决。所陈诸事,皆干系国本,需…需从长计议,更要…更要禀明圣意,请陛下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