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大人,丘侍郎请您巳时三刻,至户籍赋税司值房候见。方大人今日会巡阅各司。”
申伟豪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有劳。”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案头,将那份反复揣摩、誊抄得工工整整的《细论国赋增财策》副本小心地收入袖中,又将几份关键的沿海舆图、漕运节点图卷好拿在手里。
户籍赋税司,掌户籍管理及赋税收缴清算,正是方延元这位新任「户部尚书令」今日巡视的重点所在。
他提前一刻钟来到户籍赋税司值房外,此时值房大门敞开,里面人影幢幢,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书吏低声禀报的嗡嗡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弥漫着一种紧张而高效的氛围。
丘炑端坐于上首偏位,正凝神听着一位「户籍赋税司主事」的禀报,神色肃穆。申伟豪没有贸然进去,只垂手肃立在门外廊下阴影处,屏息静待。
他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值房内丘炑似乎不经意地朝他这边瞥了一眼,旋即又专注于眼前的公务。
巳时三刻刚过,值房内的气氛陡然一变。喧嚣声瞬间低了下去,只剩下算盘珠子偶尔的轻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垂手侍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一股沉凝如山岳般的气场,无声无息地压了进来。
来人年约五旬,下颌线条紧抿如刀裁,两道浓眉斜飞入鬓,眼神和善清明,不见丝毫浑浊。
他身着从一品户部堂官的赤红官袍,胸前绣着威严的飞禽,腰束玉带,步履沉稳,每一步踏在青砖地上,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正是新任「户部尚书令」——方延元。他身后跟着几位面色同样沉肃的户部高阶属官。
丘炑已起身相迎,拱手行礼:“方大人。”
方延元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丘侍郎辛苦。各司积弊,非一日之寒,本官初到,还须仰赖诸位同僚戮力同心。”他的目光如探照灯般在值房内扫视一圈,所及之处,无论品级高低,无不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
他并未落座,径直走向巨大的公案,案上堆积着如山的文牍。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目光快速扫过,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转向旁边侍立的「户籍赋税司郎中」:
“上月淮海盐税,为何仍未足额解部?淮扬转运使司衙门作何解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那郎中额角瞬间见汗,忙躬身回道:“回禀部堂大人,淮扬转运使司回文称,河道淤塞,盐船难行,加之……地方不靖,沿途多有匪患滋扰……”
“匪患?”方延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笑意,指尖在那份文书上轻轻一点,“淮扬乃腹心之地,漕运命脉所在,何时成了匪患丛生之地?转运使司掌兵几何?所司何事?更加之赵佳锐赵将军大军屯驻江淮一带,一句‘匪患’,便可搪塞朝廷课税大计?”一连串的反问,如同冰雹砸落,那郎中的后背官袍肉眼可见地湿了一块,支吾着不敢再言。
方延元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堆积的账册,随手又抽出一本:“京畿常平仓存粮数目,与上月奏报相差几何?”旁边另一名主事只得战战兢兢上前回禀。
整个值房落针可闻,只有方延元冷峻的问话声和属官们紧张压抑的回禀声交替响起。
他问得极细,从各地税银解缴的延误、漕粮损耗的异常、地方奏销的模糊之处,到库银支取的流程细节,往往一针见血,直指要害。丘炑在一旁偶尔补充一两句关键信息,神色凝重。
申伟豪在门外廊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方延元那精准、高效、不留情面的办事风格,以及话语间对地方官员推诿懈怠毫不掩饰的厌恶,都印证了丘炑的提点。
这是一个只认实据、只讲实效的务实派,任何空谈、任何浮夸,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申伟豪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那份被他体温焐热的《国赋增财策》副本,此刻仿佛重逾千斤。
时间在凝滞的气氛中缓缓流逝。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方延元似乎终于对户籍赋税司的初步情况有了底。他放下手中最后一份卷宗,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了门口廊下肃立的申伟豪身上。
“门外何人?”方延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值房的寂静。
申伟豪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趋步上前,在值房门槛外撩袍跪倒,行大礼:“下官户部河北司从事申伟豪,叩见部堂大人!”
方延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锐利如解剖刀,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他并未立刻叫起,也并未以他是故人之子而多加慈眉,而是转向丘炑:
“丘侍郎,此子便是你先前所言,于国计民生颇有见地者?”
丘炑欠身道:“回大人,正是。申从事虽年轻,然于财赋开源一道,确有几分踏实想法,尤擅勾稽梳理。”
“踏实想法?”方延元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好,本官今日便听听,有何踏实想法,可解我户部燃眉之急,可补这国库之巨壑。”他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说话。”
“谢大人!”申伟豪起身,垂手恭立。他能感觉到值房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担忧。
申伟豪稳住心神,依着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开场,声音清晰而平稳:
“下官愚见,当务之急,在于开源,更在于畅通财源血脉。如今内忧外患,财赋重地东南半壁,赋税十之八九未能如额解京,此乃心腹大患。
朝廷政令,地方视若罔闻,此风绝不可长!当以雷霆之势,遴选得力干员,授以钦命,持节钺,赴各承宣布政使司、都转盐运使司衙门,严行督催。
非如此,不足以震慑四方,非如此,不足以令朝廷威仪重振于天下!”
他言辞恳切,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对官员本身贪渎的直接指责,只强调“政令不通”、“积弊难返”。
方延元面无表情地听着,待申伟豪语毕,才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的不以为然:
“雷霆之势?钦命干员?申从事,你可知如今朝廷能派出的‘得力干员’,还有几人?人头豁出去,就能把银子收回来?”
他微微摇头,目光掠过申伟豪年轻却坚毅的脸庞,“清流风骨可嘉,然于事无补。地方盘根错节,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非铁腕难撼。然铁腕……如今朝廷,又握得住几分?”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太子冲龄,陛下沉疴难起,中枢号令,已不复当年之威。你所言,不过是书生意气,纸上谈兵罢了。”
这近乎直接的否定,如同冷水浇头。值房内气氛更加压抑。丘炑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申伟豪的心沉了下去,但并未完全熄灭。方延元的话虽然冷酷,却点破了最残酷的现实——中枢权威的衰落。
他沉默了片刻,并非无言以对,而是在积蓄力量,准备抛出他真正的底牌。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值房中凝滞的空气全部吸入肺腑,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方延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穿透力:
“大人明鉴!下官亦知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若常规催缴难以为继,则……唯有另辟蹊径,广开财源,方能解此倒悬之急!”
他一字一句道,“下官不才,于正元二年殿试之时,曾草就一篇《细论国赋增财策》。彼时蒙先帝垂询,亦曾得林道煌林大人些许指点。策中所陈,本拟于正元六年次第推行,奈何天不假年,烽烟骤起,诸事遂寝……”
“《细论国赋增财策》?”方延元浓眉微挑,锐利的目光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审视,“本官似有耳闻。讲!”
申伟豪精神一振,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不再犹豫,语速加快,条理却异常清晰:
“下官之策,核心在于‘活商促产,以海通财’八字。其一,革新专营之制。盐铁国之命脉,自当仍由朝廷专营,严加管控。然如糖、油、茶、木、丝绸棉线等项,虽亦为民生大宗,然其产、运、销,层层设卡,处处专营,实则阻滞流通,徒增盘剥,肥了蠹吏,瘦了国库!”
他声音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激愤,“当审慎放开,或下放专营之权于地方有司,引入民间商贾之力。朝廷只需于关键节点,如主要产地、枢纽市镇,设立‘货值稽核司’,派驻精干官员,专司稽查、统算、征收专项商税。如此,商贸流通必十倍活跃于今日,朝廷所收商税,亦必远超专营所得之利!”
值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放开专营?触动多少人的利益!连丘炑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申伟豪恍若未觉,继续道:
“其二,大兴海运,以通外邦。我神州物华天宝,丝绸、瓷器、茶叶,皆为海外诸邦所求之珍物。而前朝海禁之策,实乃作茧自缚!当速速解除海禁,于永安海畔之津门港、黄海之胶州港、东海之明州港、泉州港,择其良者,大力营造,增修深水码头,广造坚固海船。鼓励商贾组建船队,与东洋、南洋、乃至西洋诸国贸易往来。朝廷则设‘市舶提举司’,专管海贸,课以重税。以我之有余,易彼之金银,岁入何止百万!”
他越说越流畅,胸中块垒似乎随着话语倾泻而出:
“其三,盘活田赋根基。各地田亩册籍混乱,隐匿、诡寄、飞洒之弊丛生。当责成各承宣布政使司,限期重新清丈田亩,核实丁口。同时,于户部户籍赋税司之下,专设‘田赋清吏分司’,选派清廉干员,分赴各省,督导核查,务求田赋册籍清晰,征收有据,堵死豪强兼并、逃避税赋之漏洞!此三策并举,开源与节流并重,或可…或可为我朝财政,争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