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结局。
然而,就在这无边恐惧的深渊里,在那冰冷地砖的寒意刺激下,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却如同地火般,从他心底最深处,顽强地、执拗地、带着一丝悲壮的气息,猛地窜了上来。
那是在户部观政无数个日夜,亲眼所见国库账册上触目惊心的赤字带来的刺痛;
那是辗转于京城底层,听闻市井小民因税赋沉重、生计维艰发出的悲叹;
那是翻阅前朝海图,想象神州物产扬帆出海、换取金银充实国本的豪情;
更是他十年寒窗,一腔热血,所求的“为生民立命”的初心!
这火焰微弱,却异常灼热,瞬间压倒了那几乎将他吞噬的冰冷恐惧。
申伟豪猛地抬起头,脸色依旧惨白如纸,额头因紧贴地面而沾满了灰尘,几缕被冷汗浸湿的头发狼狈地贴在颊边,模样狼狈不堪。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却如同在绝望灰烬中点燃的火种,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灼热光芒。
那光芒里,有恐惧残留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不再伏地,而是直起上半身,挺直了腰杆,仰视着居高临下、面沉如水的方延元。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颤抖,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玉石俱焚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滚烫的血气:
“下官…下官知道!”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突兀,震得窗棂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下官知道此策若行,必是荆棘遍地,步步杀机!下官知道此策一出,便是将自己悬于万丈深渊之上,下有豺狼虎豹,上有明枪暗箭!”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近乎悲鸣的控诉,
“下官更知道,这煌煌帝都,玉食锦衣者众,又有几人真正记得这身上的朱紫官袍,头顶的乌纱翅帽,所食俸禄,每一粒米,每一文钱,皆是民脂民膏?!皆是黎民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摔成八瓣换来的血汗?!”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口,指向那身代表着朝廷威严的青色官袍,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声音已然嘶哑,却字字泣血:
“下官位卑职小,俸禄微薄!然下官所食每一粒禄米,每一文俸钱,皆烙印于心!不敢或忘!不敢或忘它们从何而来!不敢或忘它们承载着多少黎庶的饥寒交迫,多少生民的翘首以盼!”
申伟豪的声音如同受伤孤狼的嚎叫,充满了血性与绝望交织的悲怆:
“朝廷财匮,则边防弛废!边防弛废,则异族寇边!寇边则生灵涂炭!大人!我辈为官,若只知苟且偷安,只知明哲保身,只知守着这摇摇欲坠的危楼粉饰太平,却对那民脂民膏被层层盘剥、国库日见空虚视而不见。那与…那与坐视大厦将倾而袖手旁观,坐视生民倒悬而闭目塞听,又有何异?!”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嘶哑,却又无比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值房里:
“下官…下官斗胆!下官今日所言所行,非为求名,非为逐利!只为…只为对得起身上这袭官袍!对得起…对得起那一粒粒,皆由民脂民膏所凝的俸禄!”
“下官,万死……无悔!”
最后四个字,申伟豪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来的。话音落下,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挺直的腰背微微佝偻下去,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方延元,燃烧着最后的不甘与倔强。
整个值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只有申伟豪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在凝固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丘炑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其他官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个个面如土色,仿佛已经预见到下一刻这位胆大包天的小从事血溅当场的惨烈结局。
方延元在申伟豪那番如同泣血控诉的宣言中,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沉沉地落在跪伏在地、浑身颤抖却依旧倔强仰头的申伟豪身上。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方延元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他手中,还捏着那份申伟豪视为性命、承载着其全部抱负与野望的《细论国赋增财策》副本。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追随着方延元的手。
只见方延元的手指,异常稳定地探向了他宽大的赤色官袍袖口。那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仪式感。
他看也不看,就将那份薄薄的、凝聚了申伟豪无数心血的策论,一点一点地,塞回了自己的袖袋深处。
没有摔在地上,没有撕碎,更没有掷还给申伟豪。他只是将它收了起来。动作平静得近乎诡异。
值房内依旧死寂。
只有窗外,一阵深秋的寒风骤然加强,呼啸着卷过庭院,猛烈地扑打着紧闭的窗棂,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哭号。
几根光秃秃的枯枝被风折断,噼啪作响地砸落在窗外的石阶上,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
方延元收好策论,那只手便垂回了身侧。他再没有看申伟豪一眼,也没有看丘炑或值房内其他任何人。
他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件与他这位位高权重的「户部尚书令」身份毫不相干的小事。
他转过身,迈开了脚步。绯色的袍角在静止的空气中划过一道沉重而无声的弧线。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再次在青砖地上响起,嗒嗒嗒,一步步,朝着值房门口走去。
丘炑猛地睁开了眼,看着方延元沉默离去的背影,苍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
方延元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股笼罩着整个户籍赋税司值房的、令人窒息的庞大压力,仿佛也随之被带走了些许。
值房内依旧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申伟豪依旧跪在地上,维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方延元身影消失的门口,那里面燃烧的火焰,在极致的爆发后,只剩下余烬般的灰暗和一片茫然的空洞。
方延元什么也没说。
没有肯定,没有否定。
没有斥责,更没有承诺。
他那收走策论的沉默动作,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胆寒,更令人绝望。
那仿佛是一个无声的宣判,宣判申伟豪那满腔热血、那沥血陈词,连同那份呕心沥血写就的《国赋增财策》,都不过是一缕无足轻重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