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道平如同血海中的礁石,大刀翻飞,每一次挥砍都卷起腥风血雨,身上不断增添着新的伤口,铠甲早已伤痕累累。
周俊在亲兵簇拥下也杀到了缺口前,一眼看到了那须发皆赤、状若疯虎的老将,眼中射出刻骨的仇恨与兴奋:
“老匹夫!纳命来!”
随即挺枪便刺,邹道平格开长枪,反手一刀劈去,刀枪交击,火星四溅。
两人在尸山血海中捉对厮杀,周围是更加惨烈的混战。
守军以命换命,用血肉之躯延缓着洪流涌入的速度,但缺口实在太大了,越来越多的东唐士兵从两侧攀上乱石堆,翻越进来,守军的防线如同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破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援军!援军到了!!!”
城头残存的了望哨用尽平生力气,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却足以穿透战场的嘶喊!
极目西望,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一面面在晨风中猎猎招展的“宁”字大旗和“赵”字帅旗,如同破晓的曙光,刺破了弥漫的硝烟。
苏州方向的两万援军,终于在城破的这一刻,如同奔腾的铁流,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蹄声如雷,滚滚而来,大地为之震动。
“援军!是赵大帅的援军!”绝望的守军残部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哭喊。
然而,咫尺天涯,援军虽至,却远在数里之外,而东唐的兵锋已破城而入。
邹道平一刀逼退周俊,猛地回头望了一眼那越来越近的旌旗烟尘,又环视身边仅存的、浑身浴血、眼神中交织着希望与绝望的数十名亲兵和残卒。
他布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有欣慰,有决然,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猛地高举那柄沾满血肉碎末的砍山刀,用尽最后的气力,声如洪钟,盖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儿郎们!城已破,然志不可夺!多守一刻,便多活千百同袍!让援军接应兄弟!退过此线者——斩!”
刀锋所指,正是他脚下那道由乱石和尸体堆成的、已被鲜血染成暗红的斜坡最高点。
他魁梧的身躯如同铁铸的界碑,死死钉在那里,须发怒张,浑身浴血,仿佛一尊从修罗场中踏出的神魔。
这决绝的号令,这以身化界的姿态,瞬间点燃了残兵们骨子里最后的热血。
“愿随将军死战!!!”
数十条伤痕累累的汉子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濒死的狼群,爆发出最后的凶性,不再后退半步,反而迎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近乎自杀式的反冲锋。
刀光闪处,血浪翻涌。
周俊看得目眦欲裂,厉声咆哮:“放箭!射死他们!射死那老匹夫!”
东唐阵中弓弩手早已准备,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扑向那道狭窄的缺口,扑向那死战不退的数十人!
“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邹道平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如同被狂风摧折的芦苇。
一支劲矢穿透了他破碎的肩甲,带起一蓬血雨;另一支狠狠钉入他的大腿。他身形一个趔趄,却以刀拄地,硬生生撑住。
“保护将军!”仅存的几名亲兵嘶吼着扑上来,用身体为他遮挡。
“咻——!”
一支特制的、带着倒刺的三棱破甲重箭,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毒蛇般,精准地贯入了邹道平的胸膛。
强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向后一晃,鲜血瞬间从前胸后背的创口喷涌而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邹道平低头看了看胸前兀自颤抖的箭羽,又猛地抬起头,望向缺口外越来越近的援军烟尘,望向那些正在被东唐军追杀、试图向缺口靠拢的城内溃兵。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燃烧的、要将一切焚尽的决绝。
“嗬……嗬……”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嘴角溢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他竟奇迹般地再次挺直了那如同刺猬般插满箭矢的身躯。用尽最后的生命之力,将手中那柄沉重的砍山刀,狠狠插入脚下的乱石之中。
刀身嗡鸣。
然后,他张开了双臂,如同拥抱死亡,也如同拥抱希望,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城内溃兵和城外援军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
那凝固的姿态,仿佛一座浴血的丰碑,牢牢钉死在崩塌的缺口之上。
汹涌冲入缺口的东唐兵潮,竟被这浑身插满箭矢、兀自挺立不倒的恐怖身影和他脚下那柄孤傲的刀,以及周围数十具宁军残兵尸体所组成的最后屏障,硬生生阻了一阻,一股无形的、令人胆寒的煞气弥漫开来。
“将军——!”城内残存的宁军目睹此景,无不心胆俱裂,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却也在这悲壮的感召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拼命朝着缺口方向,朝着援军到来的方向冲杀、聚拢。
“快!接应城内的兄弟!快啊!”援军前锋骑兵已至城外数百步,看到城破的惨状和缺口处那尊不倒的血色身影,主将目眦欲裂,疯狂嘶吼着,催动大军不顾一切地加速冲锋。
缺口处,周俊被这惨烈的一幕震得心神一滞,随即是无边的狂怒:
“冲过去!踩碎他!”
东唐士兵也被激起了凶性,踏着同伴和守军的尸体,嚎叫着再次涌上。
邹道平的身体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在无数刀枪加身之前,他那如同山岳般矗立的身躯,带着一身密密麻麻的箭矢,缓缓地、沉重地向后倾倒,重重砸落在浸透了自己和无数袍泽鲜血的冰冷乱石堆上。
他倒下了。
那柄插入石中的砍山刀,依旧在弥漫的血雾烟尘中,孤独而倔强地指向灰暗的天空,刀锋上凝固的暗红,是十日血战不灭的印记。
崩塌的缺口,终于再无阻碍,黑色的洪流彻底涌入。
然而,正是老将军以身为碑、以命换来的这片刻迟滞,为城内残余的数千守军赢得了向援军靠拢的最后一线生机。
残兵们哭喊着,搀扶着,如同决堤洪水边缘的蚁群,在援军骑兵拼死的接应下,沿着城墙边缘,朝着东方那面越来越近的“赵”字大旗,跌跌撞撞地奔逃而去。
城,破了。
嘉兴府城头,那面残破的“邹”字帅旗,在破城后的狂风中,被东唐士兵粗暴地扯下,扔进了燃烧的火焰里。
但崩塌的西北角缺口处,那柄孤零零插在尸山血海中的砍山刀,和刀下那具插满箭矢、至死不曾倒向城内的残躯,却如同一道烙入大地的血色印记,在弥漫的硝烟与焦臭中,无声地诉说着十日血战的惨烈与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