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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城兵马司衙门,彰武军临时驻地。
永安城内还时不时传来鸟铳声与喊杀声,彰武军还算军纪严明,因而城内百姓未曾受到太多惊扰。
衙门最深处院落,「中军亲兵长」刘子龙引一人悄然入内。
来人身着寻常文士青袍,却难掩其久居上位的气度,正是从涵武门兵变开始即消踪匿迹的「兵部尚书令」云焘。
帐内诸将,包括朝廷派来对接的几位官员,见到云焘到来,皆是一怔。
云焘的失踪曾引起巨大恐慌,此刻他却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于朱璧永驻地,实在令人浮想联翩。
云焘却面色沉静,并无多少惊魂未定的模样,只是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进入院内房中,他并未寒暄,径直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呈与朱璧永。
“大帅,”云焘的声音平稳却沉重,“此物乃一阉竖仓皇逃窜时,于宫墙夹道中被老夫心腹截获。请大帅过目。”
朱璧永目光微凝,率众人跪伏于地,又示意「中军都督」狐炎无迹接过那绢帛展开朗读——正是王振矫拟、盖有皇帝玉玺、欲将朱璧永就地处死并夺其兵权的那份圣旨!
逐句逐字念出,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将领都昂起头来,目光都聚焦在那绢帛之上,呼吸为之屏住。
「中军亲兵长」刘子龙性格刚烈,对朱璧永忠心不二,猛地站起身来,一眼扫过那矫诏内容,顿时气得满脸虬髯戟张,双目喷火,按刀怒吼道:
“岂有此理!阉狗安敢如此!大帅为国平叛,血战方休,此等狗彘不如之物,竟敢矫诏谋害!此等奇耻大辱,岂能甘休!陛下…陛下难道就坐视阉竖如此妄为?!”
他最后一句已是口不择言,虽未直指皇帝,但那愤懑质疑之意,已昭然若揭。帐内诸将亦多有愤愤之色,情绪瞬间被点燃。
朱璧永却面沉如水,抬手止住了刘子龙进一步的咆哮。
他仔细地将那矫诏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目光尤其在玉玺印鉴上停留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绢帛边缘,眼神深邃,看不出丝毫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将绢帛重新卷起,并未交还云焘,而是轻轻放在了自己案头。
“不过是阉党穷途末路,狗急跳墙之拙劣伎俩罢了。”朱璧永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云部堂于混乱中截获此物,有功于国。此事,本帅知晓了。”
既未暴怒,也未借此发挥,甚至没有追问云焘失踪期间的详细经历。朱璧永这份沉静,反而让帐内诸将,包括云焘在内,都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压力。
云焘深深看了朱璧永一眼,拱手道:
“大帅明鉴。如今乱局初定,百废待兴,稳定为上。”他似有未尽之言,但最终并未多说。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如同大战后人心上的阴霾,久久不散。
宫城正门——朱雀门缓缓开启,但门后出现的,并非预料中的天子仪仗,甚至没有皇室任何重要成员。
只有以「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令」苟致礼为首的十余名文官大臣,身着朝服,静候于门前。
他们身后是肃立的宫廷侍卫,人数不多,显得有些单薄,与门外盔明甲亮、军容鼎盛的彰武军形成了鲜明对比。
朱璧永在刘子龙、狐炎无迹、唐桢等一众将领的簇拥下,骑马而至。
他并未身着全副甲胄,只穿了一身藏青色常服外罩软甲,但久居人上的威势和身后如林铁骑,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具压迫感。
双方在朱雀门前的广场上相遇。
苟致礼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尽管眼中布满血丝,难掩疲惫,但腰板挺得笔直,保持着朝廷大臣的仪度。
他上前一步,率先拱手,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大帅亲冒矢石,督师平叛,一夜辛劳,扫清寰宇,实乃社稷之功臣。老夫谨代表朝廷,在此迎候大帅凯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朱璧永的功劳,又强调了是“代表朝廷”,而非代表皇帝或个人。
朱璧永微微一笑,并未下马,只是在马上略一欠身还礼:“苟大人言重了。朱某身为臣子,剿除叛逆,护卫京畿,乃是分内之责,不敢言功。倒是陛下与太子殿下可还安好?宫中逆党可曾肃清?”
他语速平缓,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却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宫廷内部,似乎君主安危才是他最看重的。
苟致礼面色不变,答道:“托陛下洪福,太子殿下与宫中诸位贵人均已无恙。宁大将军与韩大将军昨夜已率兵肃清宫内余孽。陛下虽龙体欠安,仍需静养,但已无大碍。”
他刻意突出了宁祈霜和韩峥的功劳,暗示宫内局势已得到控制,无需外军过多操心,同时也解释了皇帝未能亲迎的原因。
“如此,朱某便放心了。”朱璧永颔首,仿佛真的松了一口气,随即话锋微转,“只是,叛军虽溃,首恶鲁惕、周汝成尚未授首,京营余部散落四方,城内秩序亦需时间恢复。为保万全,本帅已下令彰武军接管京城九门防务及各处要冲,并协同丁提督所部,继续清剿残敌,望苟相与朝廷能够体谅。”
此言一出,苟致礼身后的文官们脸色微微变化。这几乎是直白地宣告了彰武军对京城的全面接管,原本负责外城防务的宁祈霜此刻到了宫城,那里外都受朱璧永控制!
刘子龙等将领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满脸傲气看着一众文官。
苟致礼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反驳,而是缓缓道:
“大帅思虑周详,老夫感佩。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亦是不得已。然京城毕竟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还望大帅严束部下,勿要惊扰百姓。待局势稍定,防务交接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依朝廷体制而行。”
他既承认了现状的必要性,又委婉地强调了这只是临时措施,最终仍需回归朝廷体制,寸步不让。
朱璧永哈哈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这是自然。彰武军乃朝廷之师,军纪严明,苟相大可放心。至于后续事宜……待陛下龙体康健,朝会重开,自有公论。”
他将最终的决定权推给了“龙体康健”的皇帝和未来的“朝会”,看似尊重,实则预留了巨大的操作空间和不确定性。
两人一番对话,表面平和,甚至互戴高帽,实则句句机锋,暗流涌动,围绕京城控制权、军队驻扎、以及未来朝局走向,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阳光终于勉强穿透云层,洒在朱雀门巍峨的城楼上,却无法驱散弥漫在双方之间的那层无形隔阂与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