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她就知道自己的父亲——「幽州黜置使」张怀义,身为一方大员,却在朝廷与各地强藩之间长袖善舞,多方下注,以求在任何变局中都能保全张家富贵。
她虽不齿,却也理解这是乱世中许多官僚的生存之道。
但她万万没想到,朱璧永刚刚僭越「晋王」之位,权势熏天却也站上风口浪尖之时,父亲就如此急切地、近乎赤裸地,要将她这个女儿当作一份厚礼,迫不及待地塞进晋王府,用以加固他那投机者的筹码!
这已不仅仅是趋炎附势,这简直是将她视作可以随意交易的货物,甚至不顾此举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
如今的朝局,天下人都看得出大宁摇摇欲坠,「正元帝」权威扫地。
但正如那句老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皇室毕竟还存在、皇帝毕竟还活着,大义名分仍在,谁也不敢断言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朱璧永异姓封王,已是将皇家的脸面踩在脚下摩擦。而在这个时候,她父亲,一位封疆大吏,竟然主动遣使,欲与朱家联姻?
这无异于在「正元帝」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是公然的背叛和挑衅!一旦皇室有万一之机反弹,张家便是首当其冲的罪臣!
愤怒、失望、屈辱……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腾,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但她深知,对着眼前这传话的小厮发泄,毫无意义。
他只是个传声筒,决定是那位身在幽州的父亲做出的。
她极力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慵懒的笑意,摆了摆手:
“知道了。回去告诉父亲,他的‘好意’,女儿‘心领’了。下去吧。”
小厮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慌忙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这间雅室里无形的压力碾碎。
阁楼内重归寂静,窗外的市井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张雨菲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所有的伪装在瞬间卸下,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冰冷。
烛火噼啪,在张雨菲清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遣退了小厮,那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
父亲此举,不仅是对她个人意愿的彻底无视,更是将她,将整个张家,都推到了火山口上。
她仿佛能想象到,皇帝得知这个消息后,那苍白脸上会是何等狰狞的恨意;也能想到,周士良等朱党成员会如何得意地大笑,将这视为地方实力派投向朱党的又一铁证。
早在正元六年四月,父亲就已经向朱璧永献过一次忠心,那次完全没有取得应有的效果,反而让朱璧永对他产生提防。
如今这草率的配婚决定,岂不是更加的令人唾弃和鄙夷?
她张雨菲,自诩聪慧,在这永安城中经营起怡然夜市这片基业,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收集信息,观察时局,自认为能在这乱世中把握一丝主动。
却不料,最终仍逃不过成为父亲政治棋盘上一颗棋子的命运。一颗用来向新主子献媚的、包装精美的棋子。
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曾经也有过抱负,有过热血。与那几位志同道合的“永安七子”们,也曾月下纵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痛斥奸佞,畅想着如何兴盛社稷,挥斥朝纲。
那时的心思,纯粹而热烈。
但如今细细想来,那份“指点江山”的志向背后,是否也掺杂了不该有的私心?是否也建立在对那位温润如玉、心怀天下的「赵王」黄晏,那若有若无的情愫之上?
李涛的密信确实传了回来,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送到了她手中。信中说殿下在长安一切安好,与魏峥合作顺利,整军经武,但……信中也透露着深深的无奈与谨慎,关中路远,强敌环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短期内,根本无法东顾永安。
想到黄晏,她的心口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甜的酸楚。那个在长安与「左都侯」魏峥携手,默默积蓄力量,欲为国家屏藩的贤王。
他的身影,他的理想,曾是她灰暗生活中一缕明亮的光。
可如今呢?
是啊,黄晏远在长安,自身尚且艰难,又能如何?难道她能指望他像戏文里的英雄一样,突然率军从天而降,将她从这令人作呕的政治婚姻中解救出去吗?
太天真了。
她的抉择,不能完全附加在黄晏身上。这不仅不现实,对他,对自己,都极不公平。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和困局。
那么,她自己呢?
拒绝?以死相抗?父亲的决定既已做出,使者已派,恐怕绝不会因她的意愿而改变。反而可能招致更严厉的管控,甚至被强行绑上花轿。
父亲既然敢这么做,定然已权衡过利弊,皇权的威胁,远不如攀附晋王府带来的现实利益诱人。
即使是舔着脸去献媚,必须放下身子、折弯腰板,也不得不为之。
顺从?嫁入那如同龙潭虎穴般的晋王府,成为朱琰端的妻子?想到那个传闻中意气风发、志不在儿女之事的二公子,想到晋王府内错综复杂、步步惊心的权力倾轧,她便感到一阵窒息。
那将意味着彻底失去自我,成为父亲政治投机的牺牲品,成为妆点朱氏权势的一件华丽饰品。
两条路,似乎都通往绝望。
窗外的夜市渐渐安静下来,喧嚣褪去,唯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夜,深了。
张雨菲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头疼。各种念头在脑中疯狂交战,利弊、情感、责任、自我……搅成一团乱麻。
她试图理清思绪,找到一条哪怕缝隙般的生路,却发现四周似乎都是铜墙铁壁。
最终,极度的精神消耗让她支撑不住。她就那样歪在圈椅里,手中的茶盏早已冰凉也浑然不觉,眼皮越来越沉重。
在混乱的思绪和对未来的茫然恐惧中,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烛泪缓缓堆积,最终熄灭。阁楼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她蜷缩在椅中的孤单身影。
仿佛一只被无形丝线缠绕的蝴蝶,纵然心有鸿鹄,此刻却只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挣扎于即将到来的风暴前夜。
而远在幽州的父亲,高高在上的「晋王」朱璧永,困守长安的「赵王」黄晏,乃至深宫中那位绝望的皇帝,都不会知道,在这熙攘夜市的一角,一个女子的命运抉择,正微妙地牵动着未来棋局的某一根丝线。
只是此刻,她太累了,需要在黑暗中,获得片刻的喘息。
……
山西,大同府,知府衙门。
「大同知府」郭舜哲这几个月来,每隔几日便下牢来慰问一下这监禁于此的熊奴王子掀浪。
原本还想着借这小王子作为诱饵,吸引熊奴巴图杰里格部的注意力,设计歼灭一些熊奴部众。
结果完全事与愿违,不仅那巴图杰里格部单于骨咄禄若鞮没有救子的心理和行动,连这掀浪也固执地像匹烈马,一点儿归附的意愿也没有。
“陛下已经下旨,大同可以随意处置你,掀浪王子,作何想法?”
站在牢笼外面,郭舜哲目光冰冷地盯着掀浪,试图看到他内心的挣扎。
此时的掀浪,蓬头垢面,头发和胡茬完全隐住了面庞,只露出两个狼眼似的精亮的眸子,死死地瞪着近在咫尺的郭舜哲。
许久,都没有任何声音从他的嘴里吐出来,二人就这样尴尬地站在两侧,对立。
“掀浪,顽抗到底,除了徒增痛苦,毫无意义。归附大宁,效忠陛下,是你唯一的生路。”
察觉到掀浪的蛮犟,郭舜哲身侧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郑宸灏嗖的一下甩出马鞭,狠狠地穿过木栏打在掀浪的身上,瞬间打破囚衣显出一条鲜红的印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