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梁公子!梁大人!饶命啊!是小的有眼无珠!当年是小的猪油蒙了心,疯了癫了才敢招惹您老人家……您大人大量,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一个打得凶狠,一个叫得凄惨,这场当街“复仇”的戏码演得淋漓尽致。
梁佳宇甚至打得自己气喘吁吁,额角冒汗,这才似乎稍稍解气,停了手。
他嫌恶地甩了甩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对着左右士卒哼道:
“罢了!不过是条臭虫,打死他都嫌脏了手!本公子今日仇也报了,气也顺了,显得咱们心胸开阔,不必与这等贱民一般见识——把他扔出城去,自生自灭!”
士卒们自然无有不从,两人上前,粗暴地架起鼻青脸肿、蜷缩在地的李涛,拖着他走向城外,像丢弃垃圾一样,将他扔在了官道旁的尘土里。
李涛挣扎着爬起身,回头望了一眼金坛县城门,梁佳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车驾之中。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忍着浑身剧痛,一瘸一拐地、用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道路远方的树林之中,心有余悸,却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困惑。
车队重新启动,碾过尘土,缓缓驶出金坛县。
车厢内,梁佳宇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先前那副愤怒暴戾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静。
他轻轻揉着因用力过猛而有些发红破皮的指节,脑海中思绪翻腾。
放走李涛,是一步险棋,更是他下意识的一次豪赌。赌的是这乱世之中,善恶忠奸早已模糊,今日之敌,未必非明日之友。
父亲梁琰绍身为「江浙巡抚」,明面上为东唐经营地方,筹措粮饷,但私下里的叹息和偶尔流露出的无奈,梁佳宇都看在眼里。
梁家这艘船,不能永远绑在东唐,或者这看似摇摇欲坠的宁廷一边。
李涛的出现,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心中一直在模糊思考的某种可能——远在长安的「赵王」黄晏,名声贤德,更有「左都侯」魏峥的强援,是否也是一条值得暗中下注的后路?
今日结下这份香火情,他日或许就是一份保命符,甚至是一份进阶之功。
‘这天下,终究乱得很啊……’梁佳宇在心中默默思忖,‘朋友?敌人?谁又说得清。唯有给自己多留几条路,多备几副鞍,才能在这颠簸的世道里,不至于摔得粉身碎骨。’
他睁开眼,目光透过摇晃的车帘,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秋日原野,眼神变得愈发深沉而坚定。
粮车辘辘,继续向着前线方向行去,而这位年轻的「督粮大使」心中,已悄然播下了一颗不同于以往的种子。
他不仅要运粮,更要为自己,为家族,谋划一条能在这乱世中屹立不倒的通途。
……
长江的肃杀冬意愈发浓重。就在东唐李逸军团于下游不断积蓄力量,酝酿着雷霆万钧的北渡攻势之时,大宁王朝的中部门户——荆汉地区,战鼓率先擂响。
吴军的攻势如同初冬的冷雨,开始淅淅沥沥,继而连绵不绝。
其先锋部队沿阳水、岑水等多条水道袭扰,不时冲击着宁军外围的营垒与哨卡。更有大量轻骑兵分成小股骚扰各城,沉重的压力一层层叠加在「长江总督」李晋骋和他麾下将士的肩上。
咸宁城头,眺望南岸连绵的吴军营寨与江面上日益增多的艨艟战舰,李晋骋花白的须发在江风中颤动,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他深知,这些仅是试探,吴军主力仍在集结,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
就在防线渐显疲态、兵力捉襟见肘之际,一道来自中原的强心剂终于抵达。
十月二十日,武昌北门烟尘大作,旌旗蔽空。一支军容严整、兵甲精良的大军浩荡开来,打着的正是「晋王」朱璧永麾下最强精锐——彰武军的旗号!
援军人数高达三万,皆为久经战阵的老兵,其到来瞬间让原本有些惶惶的武昌军民士气大振。
率领这支援军的,是彰武军中的一员悍将,「正武将军」曹莽。
曹莽人如其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身煞气,乃是朱璧永的心腹爱将之一。他带来的不仅是生力军,还有大批朱璧永从中原调拨的粮草军械。
“末将曹莽,奉「晋王」殿下钧旨,特率本部驰援李大人!殿下有言:荆汉乃国之西门,万不可失,望大人紧守门户,殿下在中原方能安心剿闯,日后必有重赏!”
曹莽声如洪钟,对着出迎的李晋骋及「恒毅将军」鲍仲国拱手行礼,言语虽遵礼数,但那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来自中枢强军的倨傲。
李晋骋心中百感交集。他自是盼望援军已久,但来的却是朱璧永的直系彰武军。
这意味着武昌防务实力大增,但也意味着,他这位「长江总督」日后用兵决策,恐怕再也难以脱离「晋王」的阴影。
心中嘀咕连连,他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上前扶起曹莽,慨然道:
“曹将军辛苦了!殿下深明大义,援手之恩,晋骋与荆汉军民没齿难忘!如今吴贼窥伺,正值用人之际,得将军与彰武军虎贲至此,我心甚安!”
寒暄已毕,李晋骋与鲍仲国立刻陪同曹莽检视防务。有了这三万生力军,李晋骋心中底气顿生,原本因兵力不足而被迫收缩的防线得以再次向前推进、加固。
他即刻召集众将,重新部署:
“曹将军,贵部久经战阵,锐气正盛,就请屯驻于外围核心壁垒,与第一防线所部互为犄角,作为迎击吴军主力之第一道铁拳!”
“鲍将军!”李晋骋看向身旁沉默却目光锐利的搭档,“原防区不变,你部与曹将军部需紧密协同,水陆策应,绝不可给吴军任何可乘之隙。”
“其余各部,依新定方案,各司其职,加固营垒,深挖壕堑,多设拒马鹿砦!江面巡逻加倍,所有船只火器严阵以待!”
命令一道道传下,整个宁军防御体系如同一个得到强力支撑的巨人,开始更顽强地扎根于荆汉大地。
三道防线被一一重新加固,特别是最前沿,土木作业日夜不停,新的箭楼、炮位被迅速设立起来。
江风凛冽,吹拂着武昌城头猎猎作响的“宁”字大旗和新增的“曹”字将旗。李晋骋与鲍仲国并肩而立,望着脚下正在焕发新生的防线,以及远处烟波浩渺、杀机暗藏的长江。
“曹莽此人,勇则勇矣,恐非久居人下之辈。”鲍仲国低声道,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晋王」的援军是好事,但也可能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李晋骋目光深邃,缓缓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先借其力,共渡难关。至于日后……且看殿下,究竟意欲何为吧。眼下,我们的对手只有一个——江南的吴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等原计划训练的锐士,是守卫此地最后的依仗。孟励,务必将其淬炼成钢。”
鲍仲国重重点头,眼中闪过悍厉之色:“放心。刀已磨利,只待饮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