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波涛，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浑浊而沉重的光。

自镇江至武昌的漫长防线上，烽烟时起，艨艟斗舰的阴影不时划破江面，旋即又被更大的浪涌吞没。

东唐的水师在李逸的督令下，如同不断汇聚的乌云，一次次试探性地拍击着北岸宁军的防线。

虽未爆发决定性的惨烈大战，但小规模的接战、斥候的搏杀、以及针对粮道的袭扰日益频繁。

似乎是有某种默契，吴军也加紧了对湖北各城的袭扰，宁军「长江总督」李晋骋与「恒毅将军」鲍仲国坐镇的江汉地带也压力日增，军报如雪片般飞向后方，字里行间透着血锈与焦糊的气息。

在这条紧绷的战线后方，却有另一条生命线——粮秣。

东唐「督粮大使」梁佳宇再一次踏上了泥泞的官道。

他年仅二十六，脸庞微圆、眉眼清晰，官袍下摆溅满了泥点，连日奔波在眼底刻下了深深的疲惫。

他的使命枯燥却致命：将来自临安方面自各地筹措而来的粮草，源源不断输往长江南岸前线各营寨。

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却也每一次都走得心惊胆战。

谁也不知道，宁军的探子或者小股骑兵，会从哪个江湾或密林里钻出来，试图掐断这条维系着数万守军生命的咽喉。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临时受命督运一次粮草，顺道给前线的李逸一些劝诫，可未曾想如今已数月操劳。

这一日，车队正行经应天府辖下的溧阳县。县城不大，墙垣斑驳，因靠近前线而显得萧条，街上行人不多，且多是行色匆匆。

原本的计划是穿城而过，不作停留，直抵下一处屯粮点。然而，计划被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前方探路的斥候回报，通往下一站的捷径，茅山一带因前几日秋雨连绵，发生了大规模的山体崩塌，官道彻底阻断，清理需耗时数日。

“绕道！”梁佳宇没有丝毫犹豫，时间比黄金更宝贵。他摊开简陋的舆图，手指划过一条迂回的路线，“走金坛县地界，绕行官道，虽多费半日，总好过干等。”

车队于是改变了方向，沉重的粮车在坑洼的路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驶入金坛县那并不宽敞的城门洞。

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行人正风尘仆仆地从另一方向接近金坛县城。为首之人，正是大宁永安七子之一的李涛。

在永安之外历练数年，他脸上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出的硬朗，眼神却愈发平静而冷淡，身上穿着与普通行商无异的粗布衣裳，却难以完全掩盖那股经年累月淬炼出的精悍之气。

自长安辞别「赵王」黄晏后，他便重操旧业，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身手，多次深入敌后，为远在长安的赵王和「左都侯」魏峥以及父亲刺探东南情报。

此行目的，正是要摸清应天、京口至常州一段东唐军的布防虚实与粮草转运情况。

他精心计算了路线与时间，本该完美避开东唐军的主要辎重队伍和巡检，悄无声息地来去。

可人算不如天算，茅山的崩塌迫使他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转向金坛县方向，试图由此寻隙渡过长江，返回北岸。

命运的丝线就在这一刻，于金坛县破旧的城门口，猝不及防地交织缠绕。

李涛压低斗笠，混在稀疏的人流中，示意身后几名同样扮作伙计的护卫保持分散，准备接受城门兵丁那并不严密的盘查后便迅速穿城而过——他自信伪装得天衣无缝。

然而，就在一辆粮车驶过，车帘掀起的刹那，端坐车中的梁佳宇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恰好捕捉到了那个虽经风霜却依旧熟悉的身影。

他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是——李涛？

梁佳宇的心脏骤然收紧。他与李涛岂止是认识，两家本是世交，少年时曾在同一家书院求学，只是后来政局变幻，家族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梁家依附东唐，实则心思忐忑；而李家则更为直接地站在了保皇一派。

自当年临安城门洞一见一别之后，已是数年没有音讯。

乱世割裂了情谊，也将故人推到了可能的对立面。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身打扮？梁佳宇瞬间警醒，李涛先前奔赴长安之事他有所耳闻，此刻出现在这前线之地，其目的不言而喻——刺探军情！

电光火石间，梁佳宇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抓住他？以刺探军情之罪，李涛必死无疑。自己是东唐的「督粮大使」，擒获敌方细作，是天经地义，甚至是大功一件。

但……然后呢？

梁佳宇的目光掠过车外那些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士卒，又看向城门外苍茫的、前途未卜的天地。

这世道，今日之功，未必不是明日之祸。东唐势大，宁廷苟延，朱璧永权倾朝野却静候时机，父亲「江浙巡抚」梁琰绍在东唐麾下亦是如履薄冰，虚与委蛇，梁家的未来在哪里？真正的忠义又在哪里？

就在李涛即将通过盘查，身影快要没入城内街角的刹那，梁佳宇猛地掀开车帘，探出身，手指毫不迟疑地指向那个背影，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拿下那人！”

兵丁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朝着梁佳宇所指的方向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李涛身边的护卫反应极快，当即拔刀欲抗，但人数悬殊，且事发突然，瞬间就被数量占优的东唐军团团围住，刀剑加颈，动弹不得。

李涛心头一沉，暗叫一声“我命休矣！”，随即挺直脊背，怒视着从车上下来的梁佳宇，已然准备豁出性命，慷慨赴死，绝不堕了自身清名。

然而，梁佳宇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故人相见的感慨，只有一种奇怪的、压抑着的冷漠。

他仔细端详着李涛的脸，仿佛在确认什么。

突然，梁佳宇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李涛的脸颊上！

这一拳力道极大，毫无防备的李涛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瞬间破裂，渗出血丝。他愕然抬头，看到的却是梁佳宇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哼！原来是你这泼皮无赖！”梁佳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意渲染的鄙夷和愤怒，“当年在临安城郊欺行霸市，敲诈勒索，甚至敢冲撞本公子车驾的，就是你吧？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副德行！怎么，以为换了身皮，本公子就认不出你了？”

他一边厉声斥骂，一边拳脚相加，毫不留情。每一拳，每一脚，都结结实实地落在李涛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围的兵丁和渐渐聚拢的百姓都看得呆了，原来梁大人是在报私仇？

李涛起初是懵的，但剧痛和梁佳宇那番指桑骂槐的话，让他迅速清醒过来。他瞬间明白了梁佳宇的意图——这不是抓捕，这是在演戏！

梁佳宇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给他制造一个脱身的机会。

领悟到这一点，李涛立刻配合起来。他不再试图反抗或争辩，而是护住头脸，发出痛苦的闷哼和哀嚎，同时夹杂着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