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侄儿恭敬不如从命。”
晚宴设在内宅一处精致的花厅。菜肴不算铺张,但很精致,体现了方府不尚奢华的家风。
除了方延元夫妇,作陪的还有几位方家的子侄辈,气氛倒也融洽。然而,当申伟豪的目光扫过席间一位身着赭色常服、面容与方延元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时,他心中猛地一跳,差点失态!
这人……分明是应该在河北任职的「河北按察使司按察使」方延正,方延元的族弟。
据申伟豪所知,河北南部如今正是闯军活动猖獗、局势最为混乱的区域之一,这位方臬台此刻理应在其任上稳定局面、肃清吏治才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永安城方府家宴之上?
申伟豪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述职?是告假?还是……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那一瞬间的瞳孔收缩和细微的僵硬,还是落在了一直暗中观察他的方延元眼中。
方延元神色如常,仿佛没有注意到申伟豪的异常,依旧热情地布菜劝酒,与家人谈笑风生,绝口不提方延正为何在此。
方延正也只是微笑着与申伟豪点头致意,并未多言,气氛看似和谐,却隐隐透着一股刻意的回避。
这顿饭,申伟豪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他立刻起身告辞。方延元这次没有过多挽留,亲自将他送到花厅门口。
月色朦胧,笼罩着庭院中的假山花木。方延元拍了拍申伟豪的肩膀,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却莫名地带着一丝沉重:
“伟豪,今日你所言,老夫记下了。你很有才干,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值此多事之秋,万事需得谨慎。”他顿了顿,望着院中阴影处,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意有所指地低声叮嘱道:
“记住,无论乱世治世,当以宗族为重。家族绵延,方是根本。”
“宗族为重……”申伟豪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如同被重锤敲击。方延元这话,是在提醒他忠于方氏派系?还是暗示他方才看到了不该看的人,让他谨言慎行,顾及方家这“宗族”的安危?
他心念电转,却不敢深问,更不好直接回应,只能仓促地躬身行礼,语气有些发紧:“世叔教诲,侄儿……铭记于心。侄儿告退。”
说完,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离开了方府。那背影在月色下,带着几分仓惶与疑惑。
看着申伟豪消失在影壁之后,方延元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
这时,方延正从花厅内走出,来到他身后,低声道:
“大哥,多谢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方延元没有回头,淡淡道:“自家兄弟,何须言谢。河北南部已成糜烂之势,你留在那里,太危险。我借着此次吏部考评的机会,使了些力气,将你调回京师。吏部的文书这两日就会下达,升你为「工部右侍郎」。”
方延正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由按察使升任侍郎,即是升迁,又是由地方入中枢,且是油水颇丰的工部,无疑是重用,他心中已是感慨万千:
“多谢大哥提拔!”
六年了,整整六年不曾挪动,四十四岁履新河北臬台时,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一熬就是六年,若不是族兄方延元上位,还不知该等到何时去,方延正内心的愉悦可想而知。
“并非全是提拔,”方延元转过身,目光锐利,“工部如今虽不比户部、兵部显要,但掌管工程、器械、织造,亦是紧要之处。如今局势,多掌握一分实权,便多一分保障。你我兄弟,正当同心协力。”
他沉吟片刻,又道,“明德,你回来得正好。我正思忖着,明礼在河南那边,如今虎牢关已失,局势危殆,他那个「河南戍卫军宣慰使」也是个险职,须得想法子也将他调回永安才是。我们方家,不能再有闪失了。”
此刻的方延元,全然没有了申伟豪在场时那种为国为民、谨慎持重的姿态,言语间充满了对家族利益的盘算和维系宗族力量的决心。
乱世之中,个体的忠诚与抱负,在庞大的宗族网络面前,似乎显得格外渺小与脆弱。
方府书房内摇曳的烛火,映照着这对兄弟亲切交谈的身影,窗外月色如照,映着院中鱼池,微风吹过,荡起一圈涟漪,如镜中光影变换,格外好看。
……
申伟豪几乎是脚下发飘地走出了方府那气派而森严的大门。
守门的家丁躬身行礼,他也只是下意识地点头,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直到拐过街角,将那片勋贵区域的深宅大院甩在身后,踏入相对昏暗、安静的普通坊巷,被晚春微凉的夜风一吹,他才仿佛从一场离奇的梦境中惊醒过来,放缓了脚步。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映出他独自拉得长长的、有些寥落的身影。四周寂静,只有更夫隐约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反而更衬得这夜色深沉。
“宗族为重……家族绵延,方是根本……”
方延元那低沉而意味深长的叮嘱,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先前在书房中因畅谈改革方略而升腾起的满腔热忱与希望。
他原本以为,那位他视若师长、清正廉明、忧国忧民的世叔,与他一样,将朝廷安危、天下黎庶放在首位。
他献上那些或许激进、但直指要害的策略,是以为找到了志同道合之人,是以为可以凭借才华和方延元的权势,在这危难之际做一番事业。
可现在,他明白了。
书房中那些关于打破常规、提高效率、应对危局的肯定和探讨,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恐怕只是一种上位者对可用之才的安抚和笼络。
方延元欣赏他的“才干”,如同欣赏一件好用的工具,但这工具绝不能妨碍到方家自身的根基与利益。
方延正为何悄然回京?为何在家宴上讳莫如深?方延元又为何在他察觉异常后,特意点出“宗族为重”?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