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们可能因为利益,与东唐、与侵吞京口商贸的江家达成某种妥协。
到那时,自己又将置于何地?
必须是自己亲手组建、牢牢掌控的亲军,如同族兵府兵一样,如臂使指,唯命是从!
那么,去哪里组建?哪里才是根基所在?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京口。
京口,不仅是姜氏祖地,更是控扼长江、连通南北的战略要冲。
那里民风彪悍,水陆便利,商贸繁盛,易于募集兵员和筹措粮饷。
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有许多姜家的故旧部曲、远支族亲,他们或许在清洗中幸存下来,散落民间。
只要打出姜家的旗号,以复仇和重建家园为号召,未必不能聚拢起一批忠勇之士。
东唐如今虽占据江南,但其统治并非铁板一块,内部派系林立,对京口这等新附之地的控制力更是有限。
这正是自己扎根、发展的机会,在东唐的地盘上,悄悄积蓄力量,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入他们的腹地,伺机而动。打乱他们北上或西进的计划,让他们如鲠在喉。
这个目标一旦明确,姜宜雪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那双原本盛满悲伤与迷茫的杏眼中,此刻燃烧起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火焰。
她知道前路艰险,步步杀机,但她义无反顾。
狠狠撅了一下嘴角,她紧了紧背上那个不起眼的小包袱,里面除了简单的行装,还有她绘制的一幅简陋的南下路线图,以及那沉甸甸的、作为起家资本的金叶子。
借着天光,望向南方那云雾缭绕的群山,仿佛已经看到了滚滚东流的长江,看到了那座铭刻着家族荣耀与悲怆的城池——京口。
“父亲,母亲,族人们……等着我。宜雪,回来了。”
她在心中默念,然后迈开坚定的步伐,继续踏上这孤独而危险的征程。
这身影在初春的旷野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南归的孤雁,正要穿越重重迷雾,飞回那片曾经栖息的、如今却已物是人非的旧巢。
……
与此同时,东唐地界,江浙行省,临安。
鸣鹤台。
七八人正在台中阁楼围坐,面前几名舞女婀娜多姿,轻快明亮。
眼见气氛到了顶峰,坐于正中的「东唐王」李航,右手举杯至空中,随即周围几人也迅速停下嘴中吃喝,举起杯应和。
“王爷大威大福,无往不利!”
“为王爷贺!为世子贺!”
……
舞女们在几人热闹的颂饮中褪下薄纱,手臂和腿上却文着青色、红色交织的独特图案,瞬时吸引了注意。
居于李航右侧的中年男子,乃是「东南度支大使」张玄素,身着一袭青色开衫,放下酒杯,指着场中舞女说道:
“王爷,这正是闽福南越部族的独特习俗,唤作‘避蛟纹’。”
“南越诸部,喜水而不近山,原先在两广一带大江大海繁衍,而后四散迁徙,闽福这一支乃是宋国统治期间移居而至。”
“那率领族人前往的,名叫‘渤邑王’,其后该部便以渤邑部自称。但闽地多山,许多善水的本事丢了个干净,仅将这‘避蛟纹’的画法技艺传承了下来。”
李航略感兴趣的盯着场中舞女看了一阵,而后将目光回转至张玄素身上,抚着须回道:
“闽地秘闻多,神佛覆盖,而显灵之事常有,本王早年也经常听到些故事,却从未听过如此事物。”
“五德,有劳了,依本王看来,你却不止这点表面文章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航畅意的笑了起来,随即与张玄素碰了一杯,二人各自仰头尽皆饮下。
“王爷喜获麟孙,属下特意请来这舞美伶人,一方面是为王爷贺、为世子贺,另一方面——”
张玄素特意停顿了几息时间,一旁所有坐着的大臣都将头凑近了些试图听得仔细些。
连坐在李航左侧、前些日子从前线归来、此刻醉意蓬勃的李逸,也瞪大了眼睛盯着张玄素,满是期待之色。
“——乃是有件要事告与王爷及诸位大人:这渤邑部的其中一位,约八十年前南渡重洋,去了个唤作非罗的大岛,杀了些岛民,直接建了处国度。”
“那处地界,近者距夷州岛不过三百里,远着约莫两千余里。上月,其使臣率队而来,释放善意,表明愿为王爷鼎力相助。”
“算着时日,这使臣团队,应当抵达临安近郊了。依臣愚见,这非罗岛国,极有可利用价值,最大便在于化外夷民可充作军伍。”
李航听罢,指节轻叩案几,眼底掠过一丝精光。他执起温热的酒壶,亲自为张玄素斟满琥珀色的琼浆。
“五德此番谋划,深得我心。”酒液倾注声里,他声音沉厚如钟,“化外之民虽不通礼法,胜在悍勇难驯。彼等跨海而来,所求无非珠宝器具、丝绸茶铁。我等便以金银铸舟,载他们渡海成军。”
他忽而拊掌大笑,将众人目光再次吸引过来:“说来不过是桩买卖——我们出钱帛,他们出人命。若真有些奇技淫巧,权当是添头。”
袖袂翻飞间,目光已一一扫过在座众人,“使团安置事宜,就全权交予五德。先在望潮阁设宴,让他们见识神州气象。”
此时左侧传来玉冠轻响。李逸踉跄起身,锦袍沾着酒渍,眼底却清明如洗:
“父王,孩儿膝下新生子降世已满三日,尚未得赐名......”
他执礼时指尖微颤,不知是醉意使然还是心潮翻涌。
满座顿时寂静。
乐师停弦,舞姬敛袖,连初夏穿堂风都凝在雕花槛窗外。
李航抚须沉吟,思绪流转,却当时立即想到了一位古人——慕容廆。
此人奠定基业,文韬武略皆全。廆字又有山势绵延高峻之意,他本欲脱口而出的“廆儿”二字在舌尖转了三转,又觉得带鬼不妥,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古来贤王治世,皆尚文武之道。”他拈起一枚早熟荔枝,红壳在掌中碎裂,“便效桓温故事,先取个小名压一压——就叫文奴。”
声音一落,琉璃酒盏突然从张玄素指间滑落,清脆裂声里,他慌忙俯身:
“王爷圣明!此名暗合《周礼》‘以文德怀远人’之意......”
话未说完,额头已渗出细汗。
李航挥手令舞姬续跳,在重新升腾的笙歌里靠近世子耳语:
“待他周岁擒得纸笔,再补上大名不迟。”
说罢将荔枝塞进儿子掌心,果肉晶莹如雪,恰似窗外骤落的初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