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一波并未让他们久等。
他身着素色常服,未佩王冠,仅以一根玉簪束发,缓步走入堂中,坐于主位。
落座之后,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目光不再是以往那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力量。
“诸位,”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自三年之前,我等迫于时势,起兵于西南边陲,至今转战千里。一路以来,历尽艰辛,将士浴血,百姓输诚,始有今日坐拥六省之地,控扼大江上游之局面。此皆赖诸位同心同德,将士用命,百姓箪食壶浆之功。”
他首先肯定了过去的努力与现有的基业,这使得堂中众人浑身气血上涌。
可吴一波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沉凝:“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连年征伐,府库日虚,将士疲敝,刀头舔血,枕戈待旦,难得喘息之机。荆楚、两广、云贵之百姓,亦久疲于转运粮秣,承受徭役,亟待休养。”
他簌地站起身来,语气陡然变得坚定起来,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故而,经此武昌一役,观天时,察地利,衡人心,本王深思熟虑,决议:我吴地,目下乃至未来一段时日,不适宜再行大规模对外扩张之举!刀兵,当暂入库匣!”
此言一出,底下虽无人敢喧哗反对,但细微的骚动、交换的惊疑眼神、以及几声极力压抑的吸气声,却难以避免。
这与王爷一贯强调北进、志在夺取天下的进取风格简直大相径庭。一些以军功立身的将领,脸上更是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失望与不解。
吴一波将众人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他理解他们的心情,但并不动摇,继续以沉稳有力的声音说道:
“当前及今后我政权第一要务,乃是与民生息!”他重重地强调了这四个字,“西南百姓,自前朝末季便饱经战乱,颠沛流离,已有二十载不曾真正享受太平岁月,安居乐业了!”
“如今,我们既然暂时无力竞逐中原,那么就该实实在在地把脚步停下来,将目光收回我们已拥有的土地上,让利于民,恩惠黎民!”
“要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商者畅其流,讼者得其平!此乃立国之本,强盛之基,远比攻下一两座城池更为重要!”
“一味征战,耗尽民力,失却民心,纵使得了武昌,取了荆襄,亦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难以长久!前夏及今宁因横征暴敛、穷兵黩武而失天下之鉴,不远!”
他目光转向在场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们,语气缓和了些,带着抚慰:“另外,本王深知,诸位将士,连年征伐,血染沙场,确实辛苦了。往后一段时日,我军大略,当以‘防守为主,屯练为辅’。”
“各紧要关隘,如荆门、夷陵、沅陵,各边境州府,需立即着手,加固城防,完善烽燧预警体系,深挖壕堑,广积守城器械。同时,各军镇、卫所,需大力开展军屯、民屯,以兵养兵,力求粮秣自给或半自给,最大限度减轻百姓赋税转运之负担。”
他略一停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当然,若能借此安定之机,吸纳四方流民,招募民间壮勇,暗中积蓄力量,精炼士卒,发展壮大我军实力,自是最好不过。但这壮大,是为自保,为未来,而非为即刻的进攻。”
接着,他谈到了至关重要、也是政权能否长久稳固的内政建设,目光投向以诸葛明华为首的几位文官幕僚:
“对于现有地界的管辖,绝不能继续如同战时一般,实行简单的军管或粗放治理。必须要明确,四川、云南、贵州、广西、广东、湖南,此六省之地,其行政管理、赋税征收、司法刑狱、教化选举,必须尽快从战时体制,过渡到正常、有序、规范的治理模式!”
“着即由「中军都督」诸葛明华会同诸位,参考宁国典章,结合我地实情,尽快制定详细章程,配置好省、府、州、县、乡等各级的官员体系、职权划分及考核标准。”
“总的官僚体系架构,可大体参照宁国旧制,以求平稳过渡,便于吸纳士人,减少动荡。但务必要注意,各级官员,需以关怀百姓、劝课农桑、平决狱讼、兴修水利为首要职责!”
“严惩贪腐,杜绝扰民!若有阳奉阴违、盘剥百姓、坏我根基者,”他眼中寒光一闪,“无论其出身、功绩,定斩不饶!本王要的,是能安民之吏,而非刮地之官!”
他特别指出,以示区分与务实:“至于江西之地,因我军目前只控制其西部部分区域,且直面宁军和李航势力,情形特殊,相关行省建制与官员派遣,容后再议,暂且维持现有的军管或地方自治状态,以稳固防线、避免刺激对手为主。”
最后,吴一波脸上的肃杀之气渐渐敛去,换上了一种温和而庄重的神色,他示意侍从捧上一个覆盖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上面是厚厚一叠早已拟好、用印完备的诰敕文书。
“诸位随我出生入死,建功立业,栉风沐雨,皆有殊勋。以往战事倥偬,封赏或有未周。今日,便借此岳麓山清水秀之地,论功行赏,以安众心,以明职守。”
他亲自拿起最上面一份,开始一一宣读。
几十位有功之臣,根据战功、政绩、资历以及对政权稳固的贡献,分别被授予了不同的爵位,以及相应的实职官位。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每一次封赏落地,都伴随着受赏者的出列、叩谢天恩和周围同僚或真心或复杂的祝贺与羡慕。
职责被清晰明确,权力被细致划分,一个更具规范性、也更趋于稳定的统治架构,在这场看似闲适、实则影响深远的岳麓山会议中,初步成型。
当最后一份任命宣读完毕,堂内气氛已然不同,一种新的秩序感和对未来明确的预期,取代了之前的疑虑与不安。
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各地副官一一落实,主官却没有明确,不过也无人在这时候敢于当众问询。
吴一波放下名单,环视全场,看着这些即将肩负起守成与发展重任的班底,沉声道:
“封赏已定,权责已明!望诸位从此各安其位,各司其职,上体天心,下恤民情,同心协力,共保我吴地千万黎庶之安宁,共创一方太平基业!”
“谨遵王命!同心协力,共保安宁!愿为王爷效死!”
众人齐声应和,声浪滚滚,冲出“观澜堂”,在岳麓山的翠谷间回荡。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吴一波平静而坚定的脸上,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知道,激越昂扬的扩张号角暂时停歇了,但一场更为复杂、琐碎,也更为关键的内政建设、民生安抚与势力巩固的大幕,已经郑重拉开。
未来的道路,或许少了些攻城略地、斩将搴旗的酣畅淋漓,却多了份治国安邦、经营地方的厚重与艰辛。
对于他个人而言,这也是从一个锐意进取的军事领袖,向一个谋求长治久安的地方政权统治者的深刻转型之始。
岳麓山的清风,吹拂着的,是一个暂敛锋芒、意图深耕的政权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