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夜。
麟德殿主殿,灯火通明。
琉璃盏映照着跳跃的烛火,金猊炉吐出袅袅瑞脑奇香,身着华服的文武百官与特邀的宗室勋贵按品秩落座,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这是「正元帝」黄晟在麟德殿旧案风波后,首次重回此地俺,并且于此处举行大宴,邀约之广,几乎囊括了所有在京够品级的官员。
原本这样规模的宴会,应当在紫宸殿举行,可偏偏将其定在了麟德殿,于是各人都有各人的揣测,但所有人都无法抗拒现在仍在皇位上的皇帝的邀约。
宴会伊始,气氛尚算和谐。
教坊司精心准备的乐舞依次呈上,舞女足尖轻点、酥胸半露,身姿回旋与扭动之间,往往带起一阵微风,混着体香散入四方。
貌美而身材凹凸有致的宫娥穿梭其间,为众臣斟满御酒,偶尔有酒兴正酣的,还会搂过宫女亲昵一番,惹得旁侧诸人都笑声连连。
在这样难得一见的气氛里,仿佛前几日的粮价恐慌、城外的流民哀嚎,都被这殿内的暖香与酒气隔绝开来。
然而,在这虚假的热闹喧嚣之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兵部左侍郎」李裕,作为保皇党的核心成员,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他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全场,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居于他下首的乃是新任「兵部右侍郎」焦任贤,本是「左府都督佥事」,因与「兵部尚书令」银丰正有旧,经他亲自推荐,乃到了兵部这要害衙门。
此刻焦任贤正殷勤的与李裕觥筹交错,却没注意李裕的眼神压根不在他这边,很快,李裕便发现了不对劲。
「领侍卫内大臣」丁友昂,掌管宫廷宿卫,位高权重,按例应在武将席位列前三。可他不仅本人未能现身,甚至连座椅都没有安排——丁友昂经涵武之乱一役后,已是皇帝的铁杆心腹,他的缺席,绝非寻常。
更让李裕心头一紧的是,就在半刻钟前,他还看到「右府大都督」李晋骋在与同僚谈笑风生,此刻,其座位上也空空如也。
李晋骋虽不似丁友昂那般旗帜鲜明,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必是「晋王」朱璧永的拥趸,执掌部分京城防务机动兵力,他的突然离席……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李裕的脊椎爬上后颈。这不是疏忽,这是有意为之!皇帝和朱璧永,似乎都在今夜布下了自己的棋局。
这麟德殿,看似盛宴,实则可能已成一触即发的战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阶之上。
龙椅上的「正元帝」黄晟,身着赭黄常服,面容在冕旒的阴影下看不太真切——他还是如此喜爱佩戴冕旒冠。
但李裕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持杯的手指有些过于用力,指节泛白。他几乎每隔一小会儿,就会将侍立在一旁的「金吾卫亲兵长、特设司都指挥使」周熙唤到近前,低声耳语。
周熙则神色凝重,每一次领命后,眼神都会如同彗星般扫过殿下群臣,尤其是在朱璧永及其党羽的方向略有停留。
帝心焦灼,已难以完全掩饰。
大殿左侧最上首,坐着「赵王」黄晏与「齐王」黄晑。
黄晏脸色紧绷,面前的酒菜几乎未动,一双虎目不时扫向对面右侧首席的「晋王」朱璧永,又警惕地观察着殿门方向的动静。
他身边的「齐王」黄晑则显得有些惴惴不安,低着头,不住地用绢帕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而与赵王相隔不远的右侧首席,「晋王」朱璧永却是一派从容。他蟒袍玉带,意态闲适,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皇家宴会。
他甚至偶尔还会举起酒杯,向着「赵王」和「齐王」的方向微微示意,笑容温和,仿佛他才是这麟德殿的主人。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属于胜利者的淡然与审视。他似乎在欣赏着皇帝的努力,也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殿内的气氛,在这种无声的角力中,变得越来越诡异。一些嗅觉灵敏的官员开始不自觉地降低了谈笑的声音,目光游移,暗自交换着眼神。
部分隶属于不同派系的武将,更是坐立不安,有的借口更衣离席片刻,有的则干脆站起身,在座位附近踱步,手不时按在腰间空空的剑柄或玉佩上,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丝竹声依旧,舞姬的水袖依旧翻飞,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影却越来越重。
这场筵席约莫进行了一个半时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皇帝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停止了与周熙的耳语,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拍掌。
清脆的掌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如同受惊的蝴蝶,迅速敛袖躬身,鱼贯退下。殿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御座之上的皇帝。
只见黄晟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众卿,今日欢宴,朕心甚慰。然,国事维艰,朕与诸卿,皆需勠力同心,共克时艰。”
他顿了顿,继续道:“近日,朝中多有流言,城外亦有民忧。为安社稷,定人心,朕特备薄礼,赐予众卿。”
话音未落,侧殿门开,一排排内侍低着头,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个用明黄色绸布严密盖住的紫檀木长条盒子,脚步无声却迅速地走入殿中。
他们训练有素地按照早已安排好的次序,将木盒分发到每一位官员的面前。木盒不大,但形制统一,覆盖的绸布更是皇家专用明黄,这绝非普通的赏赐。
盒子放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殿内百官,上至赵、晋二王,下至末席的中品官员,每人面前都摆上了这样一个神秘的盒子。
没有人动手去掀开绸布。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纷乱的猜测在众人脑海中萦绕,但始终没有人敢动手去掀开、去证实。
「晋王」朱璧永面上的从容依旧,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芒,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拢。他身后的阴影里,仿佛有无形的气息波动了一下。
「赵王」黄晏则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几乎要立刻去抓那盒子,又被身旁的「齐王」以眼神死死按住。
李裕感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他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只见黄晟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决绝与某种期待的弧度。
“众卿,”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何不打开一看?此物,关乎国本,亦关乎……尔等前程。”
绸布下的,究竟是什么?是清算的名单?是效忠的密诏?还是更出人意料的东西?
麟德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又似有火星在其中跳跃,只待那揭开绸布的一瞬,便是烈焰滔天。
……
皇帝那番关乎“国本”与“前程”的话语,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在众臣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似乎还想趁势再言,进一步点燃这精心布置的舞台,将积压的愤懑与帝王的决绝尽数倾泻。
然而,话音未落,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攫住了他。那咳嗽来得如此剧烈,以至于他单薄的身躯如同风中残叶般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冕旒垂珠激烈碰撞,发出凌乱的碎响。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何香脸色骤变,急忙递上一方素白绸帕。
黄晟一把抓过绸帕捂住嘴,咳声沉闷而痛苦。下一刻,令所有窥见之人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一口触目惊心的黑血,猛地喷溅在雪白的绸帕上,宛如墨汁冲刷了宣纸。
更让人心悸的是,皇帝因剧烈后仰的动作,竟又不知是主动还是如何,将那绸帕上尚未凝固的一滩污血吸了回去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