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头,原本苍白的面孔因这诡异的逆流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暗沉的血迹。
那双原本带着阴郁与决绝的眼睛,此刻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野兽般的狠辣与不甘。
“陛下!”何香失声惊呼,声音尖利刺破了殿内死寂。
他再顾不得礼仪,猛地挥手,早已候在一旁的小太监们慌忙抬来数扇高大的蟠龙屏风,“哐当”几声,迅速而有效地遮挡在龙椅之前,将那象征着至高皇权,此刻却显露出无比狼狈和脆弱的身影,与殿下的百官隔绝开来。
屏风之后,传来压抑的喘息和慌乱的脚步声。
屏风之前,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无数张惊骇欲绝的面孔。
皇帝,竟已病重至此?!那口黑血……是宿疾,还是……
所有人心头都笼罩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原本因那神秘木盒而紧绷的弦,因皇帝这突如其来的、极具冲击力的病态展示,几乎要崩断。
龙椅之后,透过屏风的缝隙,黄晟剧烈地喘息着,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不允许他亲自掌控这最后的局面,于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向始终按刀侍立在一侧的周熙,投去一个无比凌厉、充满催促意味的眼色。
周熙时刻关注着皇帝动态和场上局势,顿时心领神会,重重点头。
计划必须提前,已无退路!
他猛地踏前一步,越过屏风边缘,鱼龙赐服的裙摆随之颤动。周熙无视台下因皇帝异状而引发的细微骚动,自身后内侍手中接过一道明黄卷轴,霍然展开,运气扬声,声音如同寒铁交击,响彻整个麟德殿:
“圣旨下——众臣跪听!”
大部分官员尚沉浸在皇帝吐血的震惊中,闻声下意识地屈膝跪倒。
唯有「晋王」朱璧永,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身体依旧稳如泰山地坐在椅上,甚至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他身后的宁祈霜,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但依然选择了跪伏在地听旨。
周熙无视这微妙的抵抗,开始高声宣读。圣旨内容,果不其然,如大多数人所猜测的一般,直指麟德殿旧案!
言辞激烈,历数案件重重疑点,宣称已有新的“关键证人”与“铁证”出现,所有证据链皆指向「晋王」朱璧永构陷忠良,更将前段时间焚毁宫室的罪名也归于其名下,直言其意图不轨!
愈是往后读,这旨意的措辞愈是激烈,乃至于到了厉声要求满朝文武,认清现实,明辨忠奸,即刻检举揭发朱璧永及其党羽之罪行,戴罪立功!
就在周熙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字字如刀,砍向朱璧永时——
“轰隆隆!”
殿外,原本只有风声的夜晚,骤然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声,以及隐隐约约的、刀剑出鞘的铿锵之声!
无数火把的光芒,瞬间将麟德殿的窗棂映照得一片通红,晃动的光影如同鬼魅,在殿内众人的脸上跳跃。
“怎么回事?!”
“外面是什么声音?”
“是兵马!有兵马围住了大殿!”
殿内顿时大乱,官员们惊慌失措,有人吓得瘫软在地,有人试图向殿门张望,更有甚者,已然面无人色,体若筛糠。
先前还勉强维持的秩序,顷刻间荡然无存,大部分人都不知如何是好,却仍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态。
周熙的宣读声,在这突如其来的刀兵之声衬托下,显得更加孤注一掷,也更像是一场苍白无力的最后通牒。
当最后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圣旨卷起,殿外的一切声响也恰好在此时静止。一种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笼罩下来。仿佛整个麟德殿已被无形的铁壁合围。
紧接着,殿门被轰然推开!
一身戎装,按剑而立的「领侍卫内大臣、腾骧西卫大将军」丁友昂,身着绛红色麒麟甲、头戴双尾凤翅盔,腰间系着一长一短一刀一剑,器宇轩昂大步踏入殿内。
他目光如电,扫过惊惶的群臣,最终落在周熙身上,微微颔首。
随即,无数身披玄甲、手持利刃的腾骧西卫精锐,如同潮水般涌入,迅速控制了殿内所有出口,刀锋雪亮,杀气森然。
那缺席的席位,此刻以最强势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存在。
先前那几个早已吓破胆、在周熙念旨时就已跪伏在地的官员,此刻更是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
“陛下饶命!大将军饶命!臣愿意揭发,愿意揭发!”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晋王」朱璧永,依旧稳坐。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蟒袍袖口,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丁友昂与周熙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熙会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对着殿内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官喝道:
“诸位大人,现在,可以打开你们面前的盒子了。”
命令下达,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在周围甲士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官员们颤抖着手,掀开了那一直覆盖在木盒上的明黄绸布。
盒子打开的瞬间,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甚至夹杂着几声无法抑制的、绝望的呜咽。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丹书铁券,也不是如大多数所猜测那样,放着麟德殿一案的证据拓本。
只有一本本或厚或薄的册子,以及一些零散的笺纸。
而当他们翻开那些册子,看到上面的内容时,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皇帝方才吐出的血还要难看!
那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他们每一个人自入仕以来,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某年某月,收受某地官员贿赂几何;某年某月,为包庇亲属枉法,篡改卷宗;某年某月,与某商贾勾结,侵吞国资;某年某月,因一己私怨,构陷同僚,致其家破人亡……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细节,甚至一些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隐秘对话,都白纸黑字,记录在案!
原来如此!
这,完完全全就是特设司的手笔!
这就是皇帝或者说是皇帝倚仗的特设司多年来暗中搜集的,足以将满朝文武送上绝路的——罪证档案!
这不再是政治立场的抉择,而是赤裸裸的、关乎身家性命的挟持!
麟德殿内,空气彻底凝固。方才因兵围而起的骚动,此刻化作了更深沉的、源自灵魂战栗的死寂。
每个人都紧紧攥着手中那本足以让自己身败名裂、抄家灭族的册子,面如死灰。
朱璧永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惊恐、绝望、挣扎尽收眼底。
他也颇为好奇的打开了自己面前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