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七月二日的香港,热得像蒸笼。
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维港上空堆着铅灰色的积雨云,却迟迟不肯落下。
中环交易广场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天光,像一块块巨大的墓碑,矗立在这座城市的金融心脏。
万象银行顶楼交易室里,空调已经开到最大档,但周文彬的白衬衫后背依然湿透了一大片。
他盯着面前六块显示屏,上面跳动着全球主要汇市的实时数据——美元对日元、英镑对马克、最重要的,是美元对港币。
7.75。
这个数字像用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香港实行联系汇率制,美元兑港币的官方汇率是7.8,允许浮动区间是7.75到7.85。而现在,汇率已经触及浮动区间的强方兑换保证上限。
这意味着,国际游资正在疯狂抛售港币,买入美元。
“周总,又有一笔大额卖单。”交易员小陈的声音发紧,“五亿港币,分十个账户同时砸盘。”
周文彬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那条陡峭下行的曲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李平安教他的习惯——越紧张的时候,越要让自己动起来,不能僵。
窗外传来闷雷声,雨终于要来了。
三天前,泰国宣布放弃固定汇率制,泰铢单日暴跌百分之十七。
这场始于东南亚的金融风暴,终于像台风般登陆香港。
而主导这一切的,是那个被称为“金融大鳄”的乔治·索罗斯。
他的量子基金联合了老虎基金、摩根士丹利等几十家国际对冲基金,集结了超过三百亿美元的资金,要做空港币,要做空港股,要做空香港回归后的经济前景。
理由冠冕堂皇:“香港的房地产泡沫已经失控,联系汇率制不可持续。”
真实目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要在香港回归这个历史节点上,给中国一个下马威,同时赚取天文数字的利润。
李平安坐在隔壁的指挥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同样的数据。六十六岁的老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龙井。
他的目光越过屏幕,落在墙上的香港地图上。
这座他布局了十二年的城市,这座他投入了上千亿资金的城市,现在成了国际金融资本的角斗场。
“老板,中银等国企已经进场护盘。”陈江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战报,“但抛压太重,每分钟都有上亿港币的卖单。”
“索罗斯在试探。”李平安放下茶杯,“他在测试香港的外汇储备,测试我们的决心,测试北京的态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楼下皇后大道中的行人仓皇奔跑,出租车溅起浑浊的水花。这座以效率着称的城市,此刻在暴雨中显得有些狼狈。
“文彬那边准备好了吗?”李平安问。
“八百亿美金已经到位,另外七百亿正在通过地下钱庄分批进入。”
陈江河顿了顿,“但老板,咱们真的要全部押上吗?万一……”
“没有万一。”李平安转身,眼神平静得可怕,“这一仗,不能输。”
下午两点,港股开市。
恒生指数直接低开百分之三,然后在恐慌性抛售中一路向下。地产股、金融股、公用事业股……所有蓝筹都在跌,屏幕上一片惨绿。
交易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周总,长江实业股价跌破五十了!”
“新鸿基跌了百分之八!”
“汇丰的卖单排成长龙!”
周文彬抓起内部电话:“按计划,进场接货。先从地产股开始,长江、新鸿基、恒隆,有多少接多少。但记住——慢慢吃,不要急,不要暴露实力。”
命令下达,交易员们开始操作。
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战场上的枪声。一笔笔买单悄然进场,像在洪水中打下的一根根木桩,试图稳住正在崩塌的堤坝。
但抛压实在太大了。
国际游资显然做了充分准备,他们通过上百个离岸账户,同时抛售港股和港币。每一个支撑位都被轻易击穿,每一个反弹都被无情镇压。
下午三点,恒生指数跌破点,单日跌幅超过百分之七。
这是1997年以来最大单日跌幅。
恐慌开始蔓延。
“老板,咱们接了三十二亿港币的股票,但指数还在跌。”
周文彬冲进指挥室,额头上全是汗,“索罗斯那边的火力,比我们预估的还要猛。”
李平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文彬,你说索罗斯现在在想什么?”
周文彬一愣。
“他在想,香港的外汇储备只有八百八十亿美元,而他有三百亿,加上其他跟风资金,至少有五百亿。他在想,只要持续施压,香港金管局迟早会撑不住,要么放弃联系汇率,要么耗尽外汇储备。”
李平安笑了。
“那他有没有想过,香港背后站着谁?”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两个圈。
“第一个圈,是香港本地的外汇储备,八百八十亿。第二个圈,”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是内地一万三千亿的外汇储备。而第三个圈——”
他在第二个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圈。
“是我们这一千五百亿美元。”
笔尖在白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索罗斯以为他在和香港对决,实际上,他在和中国对决。而中国,”李平安放下笔,“从来不怕对决。”
窗外雷声隆隆,暴雨如注。
傍晚六点,港股收市。
恒生指数最终收在点,单日暴跌百分之七点八。市值蒸发超过两千亿港币。
全港的电视新闻都在报道这场股灾,分析师们用各种专业术语描述着市场的恐慌,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国际游资赢了第一回合。
周文彬瘫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收盘数据,脑子里飞速计算。
今天万象银行动用了四十七亿美元,接下了价值三百二十亿港币的股票。
这些股票现在的市值已经缩水了百分之八,账面亏损超过二十五亿港币。
更可怕的是,这还只是第一天。
按照索罗斯的风格,攻击会持续数周甚至数月,直到彻底击垮对手的信心。
“周总,索罗斯的发言人刚刚接受采访。”一个助理跑进来,“他说香港的资产价格严重高估,联系汇率制是‘时代的错误’,建议香港政府‘正视现实’。”
正视现实?
周文彬冷笑。
所谓现实,就是这些国际资本大鳄,想要用金融武器,在香港回归这个历史时刻,给中国上一课。
手机响了。
是李平安。
“来我办公室,开个会。”
办公室里除了李平安,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陈江河,一个是万象银行的首席经济学家老赵,还有一个,是周文彬没见过的中年人,穿着灰色夹克,坐姿笔直,眼神锐利。
“这位是王主任,从北京来的。”李平安简单介绍,“王主任负责协调内地金融机构,支持香港稳定市场。”
王主任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中央的决心很明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香港的金融稳定,关系到国家主权和尊严。这一仗,必须打赢。”
他推过来一份数据。
“内地各大银行已经做好准备,可以动用六百亿美元的外汇储备,通过中银香港等渠道支持港元。另外,人民银行已经制定了应急预案,必要时可以直接入市。”
周文彬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这是国家机器的力量。
索罗斯再厉害,也只是个对冲基金。而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决心守护自己领土完整的国家。
“但我们不能全靠国家。”李平安接过话,“这一仗,既是国家之战,也是市场之战。我们要用市场的手段,打败市场的攻击。”
他看向周文彬。
“文彬,从明天开始,调整策略。不再被动接盘,要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做多。”李平安说,“索罗斯在做空港币和港股,我们就做多。但不是盲目做多,是精准做多——专买那些被恶意做空的优质蓝筹,专买那些有国家背景的国企股。要让市场看到,有人在坚定地看好香港的未来。”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