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九月一日,香港终于从八月的惊涛骇浪中探出头来。
台风过境后的维港,天空蓝得像被漂白剂洗过,连空气中那股混杂了海腥与铜锈的粘稠都消散了大半。
中环码头的天星小轮照常摆渡,船尾拖出的白色浪痕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愈合中的伤口上新生的皮肉。
万象银行顶楼的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长条橡木桌旁只坐着四个人,四杯龙井茶,四份财务报表,四张神色复杂的脸。
李平安坐在主位,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
他面前那杯茶一口没动,几片龙井叶沉在杯底,像疲惫的士兵在战壕里睡着了。
周文彬坐在他右手边。五十一岁的人了,过去这一个月瘦了整整一圈,西装明显空荡了些,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他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反复按着同一个数字,像是想通过重复来确认这不是一场幻觉。
李耀宗坐在父亲对面。三十二岁的万象集团总经理,这场金融战役的前线指挥之一,此刻正用拇指摩挲着钢笔的笔帽——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清华读书时就有了,改不掉。
陈江河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阳光斜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五十七岁,跟李平安打江山三十五年,从轧钢厂保卫科的办事员干到万象外贸的掌舵人,见过的大风大浪不少,但像过去这四十多天规模的战役,他也是头一遭遇见。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没有人开口。这间屋子里的人,在过去一个月里调动了八百亿美元,承受了一百亿的账面亏损,接下了价值数千亿港币的股票,打赢了人类金融史上最惨烈的一场保卫战。
可当硝烟散尽,坐在一起算账的时候,却发现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周文彬先开了口。
“老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把计算器推到桌子中央,“这次金融保卫战总投入,八百四十二亿美元。账面亏损,一百零三亿。”
他顿了顿。
“加上收购英资、私有化退市、增持蓝筹这几块的浮亏,总共……一百二十五亿。”
数字在寂静的空气里漂浮,像一块无形的铅板压在每个人心口。
一百二十五亿美元。
按当时的汇率,超过一千亿港币。
够建五座青马大桥,够盖二十座香港会展中心,够给全香港六百万人口每人发一万六千块。
就这么蒸发了。
不,不是蒸发。是在四十多天的厮杀中,一枪一弹地打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换回了股票、换回了汇率稳定、换回了这座城市活下去的信心。
周文彬抬起头,看着李平安,眼眶微红。
“老板,这笔账……我负主要责任。”
李平安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苦涩在舌尖化开,然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他放下茶杯,看着这位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部下。
“文彬,我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平静,“去年,咱们在香港开会决定调回这笔资金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可能会亏?”
周文彬点头。
“知不知道可能会亏这么多?”
周文彬又点头。
“那如果时间倒流,回到去年十二月二十四号,你还会不会做同样的决定?”
周文彬没有犹豫:“会。”
李平安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周文彬从未见过的柔软。
“那不就结了。”李平安靠在椅背上,“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你打出去的每一发子弹,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保住身后的阵地。现在阵地守住了,你跟我算子弹钱?”
他环视三人。
“一百二十五亿美元,是不少。但咱们从日本、美国拿回来的,是一千三百多亿。扣掉这一百二十五,还剩一千一百多。”
他顿了顿。
“何况,这一百二十五亿,买回来的东西,远不止账面上那堆股票。”
李平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把他的背影镀成金色,花白的头发像落了一层薄霜。
“文彬,你算算,这四十多天,咱们到底买回了什么。”
周文彬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这是他二十年来的职业习惯——任何重大决策之后,必须复盘,必须记录,必须把经验和教训都变成白纸黑字,钉在本子上。
“第一,股票资产。”他的声音渐渐平稳,“金管局护盘的主力资金是国家队的,咱们没有参与。但咱们在市场上接的那些抛盘,一共动用了两百三十亿美元,买入了约一千八百亿港币的蓝筹股。”
他翻过一页。
“现在的浮亏是百分之十一,约合二十五亿美元。但这些都是香港最优质的资产——汇丰、置地、和黄、太古、中电、港灯……只要香港经济不崩盘,五年内,这批股票的价值会翻倍。”
李耀宗接话:“而且这部分持股,让咱们成了汇丰、太古、置地的第二大股东。以后这些英资财团在香港做生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视华资的声音了。”
周文彬点头,继续往下说。
“第二,外汇市场。”他喝了口茶润喉,“咱们配合金管局,在7.75关口承接了约四百亿美元的港元沽盘。这部分账面亏损最大,接近八十亿美元。”
他的笔尖在报表上点了点。
“但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如果不守住联系汇率,港元一旦失守,香港就会变成另一个曼谷、雅加达——币值腰斩,外债崩盘,外资撤光,十年爬不起来。”
他抬起头。
“咱们这八十亿,买的是香港金融体系的一条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江河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第三,英资撤离遗留的资产。”他的声音沉稳,“过去这一年,万象银行牵头,联合中资财团,收购了怡和、太古、会德丰旗下总共四十七项非核心资产——包括十二家酒店、九栋写字楼、五处商场、三个货柜码头,还有两家航空公司、三条海运航线的股权。”
他顿了顿。
“总收购金额约一百二十亿美元,相当于市场最低点的六折到七折。这些资产现在的估值,已经恢复到收购价的九成以上。”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也就是说,这一块的账面亏损,已经收窄到十亿美元以内。再过两年,等香港经济走出低谷,这批资产的价值至少翻两番。”
李平安点点头,没说话。
周文彬继续翻笔记本。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的语气变得郑重,“是市场信心。”
“香港之所以能在八月底守住,不是因为金管局的钱比索罗斯多,是因为市场相信,北京不会放手,而咱们这些华资企业,也不会跑。”
他看着李平安。
“老板,您开发布会说‘增持五百亿’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金管局那边的监测数据。就在您说完那句话之后十五分钟,港股通北上资金的净流出曲线,掉头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些原本准备割肉离场的散户,那些犹豫观望的机构,那些已经订好机票准备移民的中产……他们看到有人愿意拿真金白银跟香港共存亡,就不慌了。”
“信心,是钱买不来的。”
“但您用一百二十五亿,把它买回来了。”
李平安端起茶杯,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杯子,李耀宗立刻起身去续热水。滚烫的龙井注入杯中,茶叶翻滚,渐渐舒展成原本的模样。
“耀宗,”李平安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你在清华学机械,后来管企业,现在打过金融仗。你跟我说说,这一百二十五亿,亏得值不值?”
李耀宗把茶壶放回原处,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父亲身侧,看着窗外维港上来往的船只。天星小轮、货柜船、游艇、拖船……每一条船都有自己的航道,都有自己的航速,都载着不同的货物驶向不同的目的地。
“爸,我想起您说过的一句话。”他开口,声音很轻,“您说,做生意分三种境界:第一种,赚差价;第二种,做产品;第三种,定规则。”
他转身,看向在座的三位长辈。
“过去这一年,索罗斯他们玩的,就是定规则的打法。他们赌香港守不住联系汇率,赌中国不敢公开干预市场,赌自由经济的教条能把我们的手脚捆死。这不是在赌价格,是在赌制度——赌我们不敢改制度,赌我们不敢掀桌子。”
他顿了顿。
“可我们掀了。”
“我们用了八个月时间,走完了从‘被动防御’到‘主动决战’的全过程。金管局入市了,中央表态了,华资财团站出来了。我们改写了游戏规则。”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
“一百二十五亿,买的是这条新规则的入场券。”
“从这个意义上说,不是亏了,是赚了。”
李平安听完,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
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完那杯新沏的龙井。
然后他把空杯放回桌上,轻轻敲了敲桌面。
“账算完了,该说以后的事了。”
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