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彬,你负责金融这一摊。”李平安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这一仗打完,万象银行在香港的江湖地位算是立住了。下一步,不是继续打仗,是种地。”
周文彬飞快地记笔记。
“第一,零售银行业务。这一年的金融风暴,把港人的储蓄习惯打回了原形。以前觉得放在汇丰等外资银行最安全,现在他们知道了——关键时刻,外资银行会跑,华资银行不会。”
李平安看着周文彬。
“万象银行要在三年内,把香港的零售网点翻一番。储蓄、汇款、楼宇按揭、信用卡……能做的都做。定价要比汇丰低,服务要比汇丰好,审批要比汇飞快。不要盯着富人的口袋,要盯着普通人的信任。”
“信任攒够了,钱自然会来。”
周文彬重重点头。
“第二,房地产。”李平安转向陈江河。
“这一年的股灾,把香港的楼价砸下来三成。很多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急着卖地回血。你手头的外贸公司账上还有钱,加上万象银行新吸收的存款,可以动了。”
陈江河眼睛一亮。
“不是去抄底豪宅、炒楼花。”李平安提前堵住他的念头,“是去做长租公寓和旧区改造。”
“香港房价高,根源是土地供应不足。但这块骨头太硬,咱们啃不动,也不该咱们啃。能啃的是另一块骨头——大量的旧楼、唐楼,设施老化,居住条件恶劣,业主没钱翻新,租客住得不舒服。”
他顿了顿。
“万象地产要成立专门的旧改部门,跟区议会、屋宇署、市区重建局合作,一条街一条街地啃。不是拆迁,是活化。外立面翻新,电梯加装,水电管网改造,物业管理跟上。租金可以适度上涨,但要让租客觉得涨得值。”
他看向陈江河。
“这件事,不指望赚快钱,但要赚口碑,赚长远。十年后,当香港人提起‘谁在真正改善这座城市’的时候,万象应该是绕不开的名字。”
陈江河把笔放下,抬头直视李平安。
“大哥,这事我来盯。”
“第三,酒店和旅游。”
李平安看向李耀宗。
这一年来,李耀宗作为集团总经理,已经逐步接手日常经营。李平安不轻易越级指挥,但在重大战略方向上,他还是要亲自定调。
“香港机场年底搬迁,赤鱲角新机场下个月就正式启用。这是百年一遇的机遇。”
他点了点桌上摊开的香港地图,指尖落在大屿山东北角。
“新机场会带来新的客流、新的航线、新的货运通道。香港的旅游格局,将从以购物为中心,转向以会展、商务、休闲度假为中心。”
“万象酒店集团现有的十二家酒店,八家在港岛,四家在九龙,大屿山一家都没有。”
他抬起头。
“现在去拿地,还来得及。迪士尼乐园虽然还在谈判,但落地是早晚的事。未来五年,大屿山东岸会冒出一片新的酒店群。咱们不贪多,拿三块地,建三家中档商务酒店,一家高端度假酒店。”
他顿了顿。
“另外,现有酒店的翻新计划要提前。1990年开业的几家老店,设施已经跟不上了。与其等客人抱怨,不如主动升级。钱不够,找文彬贷款,利息按市场价走,不搞特殊。”
李耀宗合上笔记本。
“爸,我下周就飞伦敦,考察他们几家老酒店的翻新案例。”
“不用飞伦敦。”李平安摇头,“去广州白天鹅,去上海和平饭店。咱们自己的经验,才是最适合这片土地的。”
“第四,也是最根本的。”李平安的声音沉下来。
“香港的未来,不在房价,不在股市,不在旅游业。在香港能否找准自己的新位置。”
三人都静静听着。
“过去一百年,香港是大陆与西方之间唯一的窗户。改革开放二十年,这扇窗户还在,但已经不再是唯一。深圳、上海、广州,都可以直接跟欧美做生意。香港的转口贸易优势,正在被摊薄。”
他顿了顿。
“这很正常。做弟弟的,不能永远靠哥哥喂饭。总要自己学走路,自己找饭碗。”
“香港的新饭碗在哪?”
他自问自答。
“第一,国际金融中心。这一仗打完,全世界都看到了——香港有内地支持,金融底子厚,不是随便谁都能欺负的软柿子。这个优势,要守住,要放大。”
“第二,专业服务中心。香港的法律、会计、咨询、仲裁,一百年积累下来的信用,内地短期内追不上。万象不碰这些,但要利用这些——今后万象集团出海收购,法务、审计、融资,优先用香港的服务机构。”
他看向陈安邦——虽然今天陈安邦不在场,但这话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
“第三,科技创新中心。这一块,香港底子薄,但不是没有机会。港大、中大的科研力量不弱,缺的是产业转化。南山研发中心下一步要和香港高校建立联合实验室,把基础研究变成产品,再把产品带回内地量产。”
他看向李耀宗。
“这件事,你来牵线。”
李耀宗郑重地点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维港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把海面染成流动的碎金。一艘巨型邮轮正缓缓驶出维多利亚港,船身的舷窗像一串发光的项链,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周文彬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下午六点半。
这场复盘会,开了整整四个小时。
李平安也累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不是紧张时的敲击,是放松时的舒缓节奏。
“文彬,”他忽然开口,没有睁眼,“你跟我多少年了?”
周文彬愣了一下。
“1985年,您在香港注册万象投资公司那年,我进的财务部。十几年年了。”
“十多年。”李平安喃喃重复,“十年前,咱们在香港租的大楼,现在……”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这座灯火璀璨的城市。
“现在,咱们输得起一百亿美元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三个人都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不是炫耀,是感慨。
是那个1942年饿着肚子走出河南的少年,走了五十六年,终于走到了可以输得起一百亿美元的位置。
而这五十六年里,每一次跌倒、每一次亏损、每一次被人卡脖子,他都站了起来。
没有倒下。
没有认输。
散会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李平安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周文彬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老板,这是明天《信报》的专访提纲。记者问的是万象对香港未来的信心,还有咱们在金融保卫战中的角色。”
李平安接过提纲,扫了一眼。
“这些事,让耀宗去说。”他把文件递回去,“我该退的时候,就得往后退。”
周文彬点点头,没有劝。
李平安走到电梯口,忽然停下脚步。
“文彬。”
“明天把这几个月的交易数据整理一份,发给金管局和人民银行。”他没有回头,“该咱们交的功课,一份都不能少。”
“明白。”
“还有,”李平安顿了顿,“告诉住,靠的是金管局的决心,靠的是北京的支持,靠的是六百万人没有放弃。咱们只是……”
他想了想。
“只是恰好在场,恰好有点钱,恰好愿意花。”
电梯门开了。
李平安走进去,转过身,看着门外的周文彬。
“辛苦了。”
电梯门缓缓合拢。
周文彬站在原地,目送那扇银色的门关上。
然后他转身,回到那间还亮着灯的会议室。
报表还在桌上,茶杯还没收,空气中还残留着龙井茶和雪茄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记满了数字和决策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这样一行字:
“1998年9月1日,金融保卫战战后复盘。”
“总投入:842亿美元。”
“账面亏损:103亿美元。”
“换回的资产:1320亿港币蓝筹股,47项英资物业,香港金融体系的信心,华资财团的话语权,还有——”
他的笔尖停了几秒。
“——还有,一个可以堂堂正正说不的时代。”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维港的夜航船正拉响汽笛,声音低沉而悠长,像这座历经沧桑的城市,在漫长的黑夜过后,终于等来黎明前的第一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