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眼底先掠过一丝倦意,随即被清明取代,看向女儿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哦?何事值得你这般郑重?”此刻提起律法,倒让她有些琢磨不透——康王氏的案子是御笔亲批的谋逆重罪,与内宅名分的律条,看着实在不相干。
林苏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如刻碑,律法条文从她口中念出,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我朝《户婚》有定:‘诸以妻为妾,以婢为妻者,徒二年。以妾及客女为妻,以婢为妾者,徒一年半。各还正之。’”
狭小的车厢里,律条字句撞在木板上,余音轻颤。墨兰眉头微蹙,指尖捻动的动作顿了瞬,眸中闪过疑惑:“这条我自然晓得,原是为了规整内宅名分,杜绝妻妾失序。可长梧与允儿本是明媒正娶的嫡配夫妻,三书六礼俱全,何来‘以妻为妾’的说法?”
“母亲且细想当年情状。”林苏不急不躁,语气渐沉,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似在牵引着墨兰回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当年康姨奶谋害盛老太太事发,御笔亲批打入慎戒司,康家一夜树倒猢狲散,从京中望族沦为罪臣之家。按律,允儿表姐是出嫁女,夫家与母族罪责分论,本不该受过多牵连。可您回想,自那以后,她在盛家二房的光景,是不是天差地别?”
她稍作停顿,不等墨兰接话,便接着道:“她没被休弃,也没写和离书,名分上还是盛长梧的正妻,可盛长梧转头便抬了平妻进门,听说那平妻还是她婆婆李氏亲自挑的,温顺懂事,不出半年便掌了二房中馈,日夜守在盛长梧身边。再看允儿,被挪去二房最偏僻的‘静思院’,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不是老弱便是刁奴,喝口热汤都要看人脸色;府里的家宴、京里的贵妇雅集,再也没见过她的身影;就连逢年过节去寿安堂请安,都常被拦在门外,只说她‘心伤母事,需静心休养’。”
说到此处,林苏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冰冷的嘲讽,目光也锐利起来:“母亲您评评,正室夫人该有的体面——掌家之权、宴席之份、仆婢敬服、子女教养,她哪一样有了?这般待遇,与被打入冷院的妾室有何不同?盛家上下,老太太、李大娘子、盛大人,还有盛长梧本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推波助澜,这不是‘以妻为妾’的实情,又是什么?”
墨兰的眉头越皱越紧,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些年盛家流传的零星消息:康家倒后,康允儿便彻底销声匿迹,偶有提及,也只是一句“闭门礼佛”。彼时她只当是罪眷之女的无奈,如今经林苏点破,才惊觉那根本是盛家的刻意冷落与贬斥。所谓诗礼传家,原来也藏着这般践踏律法、趋炎附势的勾当。
“可终究是‘实情’,无实证。”墨兰沉吟着开口,指尖重新捻起袖口纹样,语气审慎,“盛家要辩解,只说她是自请静养、无心家事,咱们也拿不出明着贬妻的文书,这条律法怕是难以坐实罪名。”
“母亲说得极是,告官定罪,确是难成。”林苏颔首认同,眼底却骤然亮起一抹精光,语气也添了几分笃定,“可我们要的从不是定罪,是把柄。盛家最看重什么?是‘诗礼传家’的清誉,是盛长柏如今朝堂上的官声,是全族的体面!‘治家不严’‘枉顾律法’‘以妻为妾’,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对盛家而言是奇耻大辱,对盛长柏更是致命——他如今官至尚书,靠的便是‘清正廉明’四字,堂兄犯了《户婚律》,他这‘严于律己’的名声,还立得住吗?”
墨兰眼中锐光一闪而过,指尖猛地停住,心头豁然开朗。是啊,她们不必闹到公堂之上,只需让盛家知道,她们握着这桩旧事的把柄,便足够了。这就像握着一把藏在暗处的匕首,平日里不必出鞘,关键时刻却能直刺对方软肋,让其不得不让步。
“可时过境迁,证据难寻。”墨兰虽懂了其中关节,却也顾虑重重,“没有实证,空口白话,盛家只会倒打一耙,说我们造谣污蔑。”
“证据自然有,只是要费些心思隐秘搜集。”林苏早有盘算,语气沉稳有条理,“其一,找当年伺候允儿表姐的旧仆——那些被盛家打发出去的丫鬟婆子,定然知晓她在静思院的境遇,许以重金,总能撬开几人的嘴,录下证词便是铁证;其二,查盛家二房的旧账目,正室与妾室的月例、份例、衣物首饰供给天差地别,对比允儿表姐康家倒台前的用度,便能佐证她待遇骤降、形同妾室;其三,访当年赴过盛家宴席的旁支亲眷、京中旧友,问问康家倒后是否再见过允儿表姐露脸,这便是旁证,能证明她被剥夺了正室该有的社交权利。”
她看向墨兰,眼神清明而坚定:“这些证据单独看或许单薄,可凑在一起,便是完整的链儿,足够让盛家忌惮。我们不必张扬,只需在合适的时机,让盛长柏知晓,我们手里握着这些东西——比如将来运作慎戒司的事,需要盛家松口,或是盛家想对我们下手时,这把柄便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林苏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清醒的通透:“更要紧的是,这桩事能戳破盛家‘无辜’的假象。当年康姨奶固然罪有应得,可允儿表姐何辜?盛家为了撇清关系、彰显清白,竟不惜践踏律法、牺牲一个出嫁女的尊严,这便是他们的‘仁善’与‘公道’?即便动摇不了盛老太太和明兰的心思,至少能让她们面对我们时,少几分理直气壮,多几分心虚。聊胜于无,却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墨兰沉默了,车厢里只剩车轮碾冰的“嘎吱”声,衬得气氛愈发沉凝。她望着眼前的女儿,心中既有赞许,又有几分隐秘的敬畏——林苏比她更冷静,更敏锐,总能从被人忽略的边角里,挖出能撬动全局的筹码。康允儿的绝望与悲恸,旁人看了只觉可怜,偏偏被她们捕捉到了可利用的缝隙。
“你想得周全。”墨兰缓缓开口,声音里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锐利,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盛家总端着清高架子,仿佛他们永远站在理上,却忘了律法条条框框,容不得他们这般徇私枉法。这把柄,必须攥紧。”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果决:“此事我来安排,派最得力的旧部去办。先寻当年盛家二房的旧仆,务必隐秘,许以重金封口,录下证词;再设法买通盛家二房管账的老奴,或是从当铺、布庄查允儿表姐当年的份例采买记录;旁支亲眷那边,找些与盛家有旧怨的,或是家境败落的,总能问到实情。切记,半点风声都不能漏给盛家,否则前功尽弃。”
墨兰抬手,轻轻拍了拍林苏的手背,目光里满是赞许:“你能从故纸堆里翻出这条律法,联想到此处,极好。世人多被眼前的大势裹挟,盯着康家倒台的惊天风波,却忘了低头看脚下这些被忽略的‘理所当然’,殊不知,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偏偏是最锋利的刃。”
话音刚落,马车缓缓驶入永昌侯府的角门,车轮碾过青石门槛,轻轻一顿便停稳了。车夫在外恭敬禀报:“夫人,小姐,侯府到了。”
墨兰理了理衣袖,抚平褶皱,眼底的算计与锐光尽数敛去,恢复了往日的温婉端庄;林苏也敛了眸中的锋芒,起身时步态轻盈,俨然一副娴静得体的侯府小姐模样。
丫鬟婆子捧着暖炉、披着披风迎上来,嘘寒问暖的声音格外热络,侯府廊下的大红灯笼映得庭院一片暖亮,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文府后宅,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腊月尾的寒意。如兰刚哄睡了福姐儿,小女儿粉团似的脸蛋还带着甜梦的笑意,依偎在乳母怀里被轻轻抱走。她舒展了一下有些酸软的臂膀,正要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就见了贴身嬷嬷神色略显古怪地呈上一封书信。
“夫人,是永昌侯府梁三奶奶那边悄悄送来的,说是务必亲呈给您。”
墨兰?如兰挑了挑眉,自上次她冒险传信提及漕帮之事后,她们这对自幼别苗头的姐妹之间,便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基于利害的微妙联系。她接过信,火漆封口完好,带着墨兰身上惯用的淡淡兰草熏香。
拆开信笺,如兰起初神色还带着惯常的不以为然,但目光扫过墨兰冷静而条理清晰的叙述——关于《户婚律》那条规定,关于盛长梧对康允儿事实上的“贬妻”,关于盛家在此事上的沉默与默许,关于这背后隐含的、盛家可能“治家不严、枉顾律法”的把柄……她的眉头渐渐蹙起,随即又慢慢舒展开来。
没有义愤填膺,没有大惊小怪。
她甚至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唇角却慢慢勾起一丝极其复杂、混合着嘲讽、了然与一丝冰冷趣味的弧度。
看完信,她将信纸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并未立刻销毁,而是伸手将刚被乳母放到暖榻另一侧、正自己玩着布老虎的福姐儿又抱了回来,搂在怀里。
福姐儿被母亲重新抱住,发出“咯咯”的软糯笑声,伸出小手去抓如兰衣襟上的珍珠扣子。
如兰低头,用脸颊贴了贴女儿柔嫩温热的小脸,感受着那纯粹的生命力。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温暖的屋宇,看到了盛家那看似花团锦簇、诗礼簪华之下的某些东西。
“呵……”她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疏离感。
抱着怀里懵懂不知事的女儿,如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怀中稚儿诉说这世间荒诞的真相,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玩味的语调:
“真有趣呀……”
“我那好二哥哥……还有我那总是端着架子的二嫂嫂,原来也不是那么无懈可击嘛。”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对兄嫂的同情,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发现。
“还有老太太……口口声声规矩体统,最重家族名声,”如兰的眼神冷了一瞬,“可轮到自家做下这等实质违律、亏待发妻之事时,怎么就不吭声了?是觉得康家倒了,允儿表姐就活该如此,连律法都可以为‘大势’让道了?”
她颠了颠怀里的福姐儿,福姐儿被逗得又笑起来。
“嬷嬷,”如兰唤来心腹,目光依旧看着怀中女儿,语气随意却清晰,“把这信收好,别让旁人看见。另外,去我妆匣最底层,把那对早年四姐姐及笄时送我的、我不太喜欢的赤金点翠蜻蜓簪找出来,装个不起眼的盒子,过两日寻个由头,给永昌侯府梁三奶奶送去,就说……我瞧着福姐儿玩她上回送的小金锁挺喜欢,这簪子花样旧了,给她融了给曦姐儿打新首饰玩吧。”
嬷嬷心领神会,恭敬应下,妥善收了信件,自去办事。
如兰继续抱着福姐儿,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眼神却依旧清亮。
这盛家,这京城,这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网……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她不再像未嫁时那样,只觉得憋闷、委屈,只想争一时长短。如今,她有了子女,有了需要守护的小家,也更看清了这繁华表象下的波谲云诡。
四姐姐既然递了这“有趣”的东西过来,那她便接着。看看这局棋,最后到底是谁,能下得更有趣些。
她低头亲了亲福姐儿的脸蛋,心中暗道:“娘的福姐儿,咱们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学着。这世上啊,有时‘有趣’比‘有理’更管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