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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华簪映烛话年丰(1/2)

腊月二十八,年关的脚步已抵在耳畔。京城各处弥漫着熬糖的甜香、炸货的油味和扫尘的土腥,喧嚣之下却有一种奇异的、紧绷的期待。就在这片忙乱与喧嚣的掩护下,《漱玉心史》的第三卷——《山河骤裂卷》,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沿着那些隐秘而坚韧的渠道,开始流入一座座深宅、一间间绣楼、一个个或许从不被人在意的角落。

崔宛正对镜试穿母亲新裁的桃红缎袄,预备年节见客。镜中人容颜姣好,鬓边斜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可她望着镜中,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直到想起三日后的镇国公府家宴,嘴角才稍稍扬起一点笑意。那是一年到头,她能与王采薇、沈清辞她们见上一面的唯一机会。丫鬟秋蕊悄悄掩门进来,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布包,低声道:“小姐,方才后角门那个常来送花样子的婆子塞给我的,说是您之前托她寻的‘旧谱’。”

布包入手微沉,崔宛心跳漏了一拍,快速解开。里面并非什么琴谱,而是两册崭新的蓝布面书卷,扉页上,《漱玉心史·卷三》几个字墨迹犹存,带着墨汁特有的清冽气息。她指尖冰凉,迅速将书藏入妆奁底层,用层层钗环掩盖,这才舒了口气,手心却已汗湿。指尖划过妆奁里一支半旧的玉簪,那是去年家宴上,王采薇塞给她的,说是能安神,此刻摸着玉簪的温润,她忽然有些急切地盼着那场宴会早些到来,想把这书卷的消息,悄悄告诉那位同样心藏丘壑的友人。

入夜,府中上下为明日祭灶忙碌,砧板声、笑语声隔着院墙飘进来,热闹得有些不真切。崔宛借口头疼早早上楼,屏退侍女,只留一盏孤灯。她颤抖着手取出书卷,就着微弱的光线翻开。第三卷开篇便是“靖康耻,犹未雪”,没有过渡,没有铺垫,直接以史笔般的冷峻,将李清照与赵明诚夫妇从青州安逸的书斋生活,猛地抛入山河破碎、仓皇南渡的洪流。文字不再是前两卷的清丽明媚,而是染上了烽烟与血泪的沉郁顿挫。

崔宛读到他们如何“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复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一次次割舍毕生珍藏,“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年”,终至“金人陷洪州,尽委弃”,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仿佛亲身经历着那一场场剜心剔骨的抉择。当读到赵明诚于建康任上“冒大暑驰至,病痁”,李清照“悲泣仓皇”,而丈夫“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时,崔宛终于忍不住,以袖掩口,压抑地呜咽出声。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舍舟登陆,奔驰险阻,触目惊心”的字句上,洇开一小团墨晕。

她想起自己那桩已初现端倪的婚事,对方是父亲看好的新科进士,家世清贵,前程似锦,可那人看向她的眼神,如同打量一件合适的陈设。她未来的人生,是否也会在某个不可抗的力量面前,被迫一次次“减去”所爱、所珍视的东西,直到只剩下“十五年”的勉强体面,最终或许连这体面也“尽委弃”?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若真成了亲,往后连每年一次的家宴,恐怕都难有机会与王采薇她们相聚了。那些少女时一起猜灯谜、论诗词的时光,那些只能在宴会角落低声交换心事的片刻欢愉,难道也要像李清照的藏书一般,成为被割舍的“长物”?书页翻动,李清照的《偶成》《春残》等诗作嵌入叙事,亡国之痛、丧夫之悲、流离之苦交织迸发。崔宛抚过“十五年前花月底,相从曾赋赏花诗。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往时”的句子,只觉一股冰冷的绝望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十五年前”,是与王采薇她们在沈府后花园的海棠树下,分食一块桂花糕,轻声念着“绿肥红瘦”的时光;她的“花月底”,是那些唯有宴会才能相见的珍惜时刻,是彼此眼中心照不宣的懂得。而这一切,是否终将被时光与世事碾碎?

烛泪堆积,夜深人寂。崔宛合上书卷,将它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汲取一丝来自千年前的坚韧,也仿佛抱着一份即将与友人分享的秘密。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她望着镜中泪痕未干的自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平静的闺阁生活之下,原来一直潜伏着名为“失去”的深渊,而这份与友人相隔遥远、全凭年节宴会维系的友情,竟是这深渊边缘最珍贵的微光。

同一时刻,东城布商王家的后院绣楼里,灯火也还未熄。王采薇正对着一盏琉璃灯,细细整理着明日赴宴要穿的月白绫裙,裙角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是她亲手绣了半个月的成果。她想着崔宛见到这裙子定会喜欢,又想起沈清辞上次提过想要一种特殊的绣线,便让丫鬟取来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几缕银红相间的绒线,预备明日悄悄送给沈清辞。这时,母亲方云织亲自带着一匹新到的苏锦上门,名义是送年礼、对账目,脸上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在交接绣样册子时,那两册薄薄的蓝皮书卷,就夹在厚厚的账本中间。

“第三卷,小心些看。”方云织借着指点花样的时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滋味……与前两卷不同。还有,明日宴上,设法交给崔家丫头一册,她那里该也到了,彼此有个照应。”

王采薇会意,指尖触到蓝布封面,心中一阵激荡。她与崔宛、沈清辞相识多年,皆是性情相投、心思通透之人,只是碍于各自家世与闺阁规矩,平日里难得相见,唯有每年岁末的几场宴会,才能得见一面。每次相见,她们总要找机会躲在僻静处,或是花园的假山下,或是回廊的转角处,分享这一年读过的书、遇到的趣事,哪怕只是短短几句话,也足以慰藉一整年的思念。她将书卷藏入待绣的一幅“百子图”绣面之下,又小心翼翼地把那盒绒线放在旁边,想象着明日见到崔宛时,对方眼中的惊喜,见到沈清辞时,三人低声说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夜里,她借口赶工,支开了同住的妹妹,就着绣绷旁的油灯,迫不及待地翻开书卷。不同于崔宛的悲恸,王采薇读到南渡初期的艰难时,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当看到李清照变卖首饰换取渡资、精打细算维持生计的细节时,她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簪珥钗环,估价几何?舟车脚力,每日耗费几许?沿途打点,何处可省,何处必不可省?”她低声自语,脑中飞快地过着自家布庄的账目逻辑,更想起自己曾在宴会上,听崔宛抱怨过府中用度的掣肘,沈清辞说起过寒门读书的不易。那些文人士大夫或许鄙夷的“锱铢必较”,在她看来,却是乱世中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最切实的生存智慧,甚至是一种别样的勇敢——在失去一切依仗后,依然能凭借自己的头脑与决断,在绝境中寻一条生路。而她与姐妹们,虽身处太平之时,却也各有各的困境,这份在困境中坚守的力量,或许正是她们彼此需要的。

读到李清照为保护剩余藏品与各色人等周旋时,王采薇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冷笑。商海沉浮,她见过太多人心鬼蜮,也听父亲说过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她能想象那些觊觎的目光、虚伪的关怀、趁火打劫的伎俩,而易安居士以文名和残存的社会关系为盾,其间的煎熬与机变,恐怕不亚于父亲在商场上的博弈,也不亚于崔宛在深宅中要应对的人情世故。“原来,‘才女’之名,有时也是铠甲。”她喃喃道,想起崔宛的才情、沈清辞的聪慧,忽然觉得,她们这些女子,或许也能凭着自己的这点“铠甲”,在各自的方寸天地里,守护住想要守护的东西,比如这份来之不易的友情,比如心中未凉的热忱。

她尤其仔细地读了关于李清照选择最终定居地点的分析,为何是金华、绍兴一带?除了相对安定,是否也考虑了人文环境、旧交故友的分布?这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考量,让王采薇对这位千古才女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同行”的认同感。更让她触动的是,李清照在流离中,依然没有忘记与丈夫的情谊,没有放弃整理《金石录》的执念。就像她与崔宛、沈清辞,哪怕一年只见一面,哪怕只能在宴会中短暂相聚,那份彼此牵挂、相互支撑的情谊,也从未被距离冲淡。“活下去,把该守的东西守住。”她合上书,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心中某个地方变得更加坚硬。明日的宴会,她不仅要把书卷交给崔宛,还要告诉她,无论将来如何,她们之间的这份情分,她会守得住。

北巷小院里,赵娘子正借着月光,细细擦拭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剪自院中梅树的梅花,寒香清远。腊月二十八清晨,她开门发现门槛外放着一个粗陶小坛,坛口用红纸封着,贴着“祭灶糖瓜”字样。她以为是邻舍所赠,拿进屋里打开,却发现坛底沉着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书卷。没有只言片语,可那蓝布封面,她一眼就认出是《漱玉心史》。

寡居的她,人际往来极为简单,近乎隔绝,唯一的念想,便是每年腊月镇国公府的家宴——她是府中老夫人的远房亲戚,虽身份低微,却能借着赴宴的机会,见到那位同样寡居、却心性通透的林嬷嬷。林嬷嬷曾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见多识广,两人虽相差二十余岁,却因境遇相似而格外投缘。每年宴会,她们都会趁隙在花园的暖亭里坐一会儿,林嬷嬷会给她带些精致的点心,听她说说院中梅花的长势,她则会听林嬷嬷讲些京中的趣闻,或是几句贴心的宽慰。那份短暂的相见,是她孤寂生活中难得的光亮。

这一卷,她读得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读到赵明诚病逝那段,她整个人如同被冻住,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心脏处空洞的、反复的抽痛。那种“悲泣仓皇”,那种“绝笔而终”,她太懂了。当年夫君咯血而亡,抓着她的手,眼睛望着她,却终究没能留下一句话的情景,历历在目。多少个漫漫长夜,她都是靠着回忆与夫君相处的点滴度日,就像李清照守着那些金石古籍一般,守着心中的念想。

然而,李清照的痛楚之后,是更庞大的破碎——山河破碎,文明飘零。赵娘子从自己的小院里抬起头,望着天边寥寥的几颗星辰,忽然觉得自己的亡夫之痛,被放置进了一个无比苍凉宏大的背景中。她失去的是一个挚爱的个体,而李清照失去的,是那个承载着他们所有共同记忆、志趣与理想的完整世界。“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她轻声念出书中引用的《武陵春》,泪又涌了上来。她的愁,是院中那株与夫君共植的梅花又开了的愁;而易安的愁,是“双溪”犹在、春色依旧,却物是人非、故国难回的愁。个人的悲欢,在时代的倾覆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因为同被碾压而产生了某种悲壮的共鸣。

她想起林嬷嬷,那位总是面带温和笑意的妇人,想必也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苦楚。每年宴会相见,林嬷嬷从不多说自己的难处,却总会温柔地劝她:“活着,守着点念想,就不算白来这一遭。”那时她不甚明白,此刻读到李清照在丈夫死后,孤身一人背负着整理《金石录》的重任,辗转流离,守护着那些冰冷的金石古籍,仿佛守护着丈夫未竟的志业和彼此爱情的信物时,赵娘子忽然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力量。“原来,‘守着’,本身也是一种活着的方式,一种……反抗遗忘的方式。”她抚摸着书页,冰凉的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纹理,仿佛也触摸到了千年前另一颗在绝望中坚持跳动的心,更想起了林嬷嬷那句“守着念想”。明日的宴会,她要把这句感悟告诉林嬷嬷,告诉她,她守着与夫君的回忆,守着院中这株梅花,也守着与她每年一次的相见之约,这份念想,让她的孤独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宫中某僻静院落,吴才人正对着一盏将熄未熄的银灯,细细临摹着一幅早已泛黄的字帖。字迹娟秀,正是她年轻时最爱的李清照的《声声慢》。宫闱深深,她早已失宠,华发早生,幽居冷院,唯剩满腹无人可说的诗词与日渐模糊的青春残梦。腊月二十八的夜晚,一卷蓝布封面的书卷悄然出现在她的案头,无人知晓它是如何穿过重重宫禁而来,或许是某位外出采办的年老太监,感念她昔日的善待;或许是某位归省女官的夹带,知晓她对易安居士的推崇。

她对着这突如其来的“礼物”怔忡良久,宫中风波诡谲,任何来路不明之物都可能致命。但“漱玉心史”四个字,像一只温柔的手,拨动了她心湖深处早已锈蚀的弦。她曾是江南才女,以诗书入宫,也曾有过短暂的风光,那时,她与同为才女的苏婕妤最为投缘,两人常在御花园的花架下唱和诗词,分享彼此的才情与心事。可后来苏婕妤因牵涉宫廷争斗,被打入冷宫,不久便病逝了。自那以后,她便紧闭心门,再不敢与人深交,唯有每年岁末,宫中会举办一次小型的家宴,允许低位分的嫔妃相聚,她才能隔着人群,远远望一眼苏婕妤的妹妹——如今已是末位更衣的苏氏,看她安好,便也算心安。那份隔着距离的牵挂,是她在这冰冷宫墙内,仅存的一点人情暖意。

她洗净手,点燃一柱残香,才郑重翻开书卷。第三卷的惨烈扑面而来,却奇异地与她内心的荒芜产生了共振。她的世界未曾经历金戈铁马,但那日复一日的寂静、等待、被遗忘,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山河骤裂”?她的抱负、才情、对爱情的幻想,早在年复一年的宫墙岁月中“委弃”殆尽。读到李清照南渡后,“葬毕,余无所之”,孤身面对茫茫前路时,吴才人枯井般的眼中终于泛起湿意。她亦是“无所之”,娘家早已衰落,宫中无依,未来只有这深院,以及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

然而,李清照在“无所之”后,还有《金石录》要整理,还有诗词要写,还有一口不平之气要吞吐。吴才人呢?她有什么可“守”?可“写”?可“吞吐”?她望向镜中衰败的容颜,又看向案头自己偶尔写下的、从未示人的残句,忽然想起苏婕妤生前曾说:“女子的才情,未必非要世人皆知,能守住心中的笔墨,便是守住了自己。”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微弱却顽强地亮起:或许,她也可以“整理”自己的一生,将那些湮灭的情思、无人见的悲欢,偷偷写下来。不为了传世,只为了证明——我曾活过,感受过,思考过。就像易安居士用笔墨对抗遗忘与消亡一样,也像她与苏婕妤那份早已逝去、却从未被遗忘的友情一样。

这一夜,无数个“崔宛”、“王采薇”、“赵娘子”、“吴才人”,在不同的屋檐下,就着不同的灯火,与李清照共同经历着那场“山河骤裂”。她们心中都藏着一份珍贵的友情,或是一年一会的期盼,或是隔着距离的牵挂,或是跨越年岁的相知。个人的泪,汇入历史的悲河;历史的殇,又刺痛着个人的心房,而那份友情,却如同暗夜中的微光,照亮了她们各自的孤寂与迷茫。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惊动了时光深处共同的叹息。腊月二十八,岁末年关,万家灯火准备迎接团圆与新岁。

与《漱玉心史》卷三带来的沉重与悲凉截然相反,腊月二十八的京郊桑园,正沉浸在一片近乎沸腾的、踏实而火热的欢庆气氛中。凛冽的寒风似乎都被这片土地的喜气冲淡了,连空气里都漂浮着甜香、肉香与泥土混合的暖融融的气息。

入冬前修剪整齐的桑树行列间,此刻竟别有一番热闹景象——几乎每一棵主干粗壮、来年指望它发新枝的“功臣”桑树上,都被庄户们自发地系上了长短不一的红布条。那些布条多是妇人们裁剪衣裳剩下的边角料,也有特意扯的便宜红棉布,还有孩童们舍不得用的红头绳、绣帕子上拆下的红丝线,在灰褐色的枝干和冬日寥落的天空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随风轻轻飘动,远远望去,宛如给整片桑林披上了一层跳动的红霞。这是庄子上老辈人传下的祈福法子,寓意着给树木“披红挂彩”,酬谢其一年的辛劳,也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桑叶更肥,蚕茧更厚,桑葚更甜。

桑园西侧的空地上,早已架起了一口硕大的铁锅,柴火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腾的白雾裹着肉香飘向四方。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一头肥猪忙碌,吆喝声、猪的嚎叫声、铁锅沸腾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是最鲜活的年节序曲。“按住喽!别让它挣了!”“水再加点柴,要滚透了才好褪毛!”汉子们赤着胳膊,脸上挂着汗珠,却个个笑容满面。围观的妇人们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一边择着刚从自家菜园割来的青菜,一边说笑打趣:“今年这猪养得可真肥,多亏了四姑娘的法子,桑树叶养的猪,肉都带着股清甜味!”“可不是嘛,往年哪敢想能杀这么大的猪,还能每家分上一大块!”

庄子中央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几张长长的条案,上面堆着小山似的年货——成匹的厚实棉布、用油纸包好的红糖与粗盐、一坛坛家酿的米酒、还有按户分好的足量猪肉和活鸡活鸭。条案旁,几位年长的妇人正围着大盆揉面,雪白的面团在她们手中翻飞,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个圆润饱满的馒头、花卷,还有印着福字、喜字的花样蒸馍。旁边的土灶上,蒸笼一层层叠得老高,蒸汽顺着笼屉缝隙往外冒,带着麦面特有的清香,引得孩子们围着灶台打转,时不时踮着脚往里面张望,嘴里念叨着“馍馍快熟呀”。

梁夫人的马车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热气腾腾、喜气洋洋的景象。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颜色稍亮的绛紫色缠枝莲纹袄裙,外罩玄狐斗篷,既不失侯府夫人的尊贵,又比平日多了几分亲和。她搭着金嬷嬷的手下车,目光扫过这片井然有序又充满活力的田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欣慰。

林苏跟在一旁,穿着便于行动的杏色窄袖棉袄,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髻,插着一根不起眼的玉簪,小脸被冷风吹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庄户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鼻尖萦绕着肉香、面香、柴火香,心中充盈着沉甸甸的满足感。

“给老夫人、四姑娘请安!”庄头带着几个管事和得了信的庄户代表,早已候在一旁,见礼声整齐洪亮,透着由衷的恭敬与喜气。汉子们手上还沾着猪油,却也不忘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规规矩矩地行礼;妇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拉着自家的孩子,一起躬身问安,孩子们的小奶音混在其中,格外热闹。

“都起来吧,年关忙碌,辛苦大家了。”梁夫人语气温和,抬手示意。

霜筠作为桑园管事之一,今日也收拾得格外利落,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棉裙,腰间系着素色围裙,头发抿得一丝不乱,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汇报:“回老夫人,托您的福,咱们庄子今年桑叶亩产比去年高了五成还多,蚕茧出丝率也高,缴完侯府的份额,剩下的制成生丝,按四姑娘的法子直接卖给江南的大客商,价钱比往年卖给中间商高了整整三成!这些,”她指着条案上的年货,又侧身指了指杀年猪、蒸年馍的方向,“都是用多出来的盈余置办的,猪肉按户按劳分配,蒸馍、红糖各家都有份,绝无克扣。另外,四姑娘教的那几个嫁接、育蚕的法子,咱们都记在了本子上,来年准能再丰收!”

梁夫人微微颔首,对霜筠的干练显然颇为满意。她缓步走到条案前,早有丫鬟捧着红封侍立一旁。梁夫人亲自将装着额外赏银的红封,一份份递到庄头、几位老师傅,以及霜筠手中,又给庄子上的孤寡老人和孩童准备了特制的糕点和布料。“桑园今年能成京城头一份,离不开诸位尽心尽力。侯府不会忘了大家的功劳。”梁夫人的话不多,却份量十足。

庄户们感激涕零,纷纷再次行礼道谢,汉子们黝黑的脸上笑出了褶子,妇人们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老夫人恩典”“谢四姑娘恩典”。他们中许多人祖辈都是侯府的佃户,何曾见过主家老夫人亲自来庄子发年货、给赏银?更何况,今年实实在在是几十年来收成最好、分润最多的一年,手里有了余钱,能给婆娘孩子扯身新衣裳,多割几斤肉,蒸几笼白面馍,再买点鞭炮烟花,这年过得才算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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