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们领了赏银和年货,有的去帮忙分割猪肉,有的则聚在一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纸和笔墨,开始写春联。“文茵先生,给我家写一副‘春回大地千峰秀,福降人间万户欢’!”“文茵姑娘,我家要贴猪圈上的,得写‘六畜兴旺’!”文茵被围在中间,挥毫泼墨,红纸黑字,写满了对来年的期盼。写完的春联被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晾干,红彤彤的一片,映得人心里也暖烘烘的。
孩子们可不懂大人们的心思,他们早就像脱缰的小马驹,在桑树行间、空地上追逐打闹起来。男娃们分成两拨,拿着新得的木刀木剑,或是用桑树枝做成的“长枪”,在空地上“冲锋陷阵”,嘴里“哼哼哈嘿”地喊着,时不时还有人假装“中箭”倒下,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女娃们则聚在一起,有的比赛踢毽子,彩色的毽子在脚尖飞旋,看得人眼花缭乱;有的则坐在桑树下,用采来的干草和红布条编小玩意儿,或是分享着难得一见的饴糖,你咬一口我咬一口,甜得眯起眼睛。还有几个胆大的小男孩,偷偷跑到杀年猪的地方,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分割猪肉,被溅起的猪油星子吓得往后缩,却又舍不得离开。
林苏看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努力踮着脚想给一棵矮桑系上自己的红头绳,却怎么也够不着,急得小脸通红。她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托了小女孩一把,帮她将那头绳系在了较低的枝杈上。小女孩回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脆生生道:“谢谢四姑娘!我娘说,给树公公系上红的,明年它就能长好多好多桑叶,养肥好多好多蚕,我们就能换更多的钱,买更多的饴糖啦!”
林苏也被这童稚的话语逗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嗯,一定会的。明年桑叶长出来,我再来和你一起摘好不好?”小女孩用力点头,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又指着不远处正在踢毽子的小伙伴:“四姑娘,你也来和我们一起玩呀!我踢得可好了,能踢二十个呢!”
不远处,几个妇人正带着孩子炸油糕、炸麻花,金黄酥脆的油糕出锅,刚晾得微凉,就被孩子们抢着塞进嘴里,烫得直呼气,却吃得津津有味。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块刚炸好的麻花,跑到林苏面前,踮着脚递过来:“四姑娘,你吃!我娘炸的,可香了!”林苏笑着接过,咬了一小口,香甜酥脆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也跟着甜了起来。
站在不远处的梁夫人,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她看着孙女与庄户孩子自然相处的模样,看着霜筠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事务,看着文茵写春联时的认真,妇人们蒸年馍时的笑意,孩子们打闹时的欢腾,心中感慨万千。
杀年猪的喧闹、蒸年馍的清香、写春联的期盼、孩子们的欢腾,每一处都透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每一刻都洋溢着最纯粹的过年喜悦。
这是曦姐儿为她自己,也为这个家,开辟出的另一片“山河”。这片“山河”或许没有诗词的浪漫,却有着养活人、温暖人的最坚实力量;或许没有深宅大院的精致,却有着最动人的淳朴与热闹。
寒风依旧,但桑园里的红布条猎猎作响,孩童的笑语喧天,大人们领到丰厚年货后满足的交谈声、写春联的笔墨声、炸油糕的滋滋声,交织成一首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年节序曲。
梁夫人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炊烟和喜悦气息的空气,对身旁的金嬷嬷低声道:“回府后,从我私库里再拨一笔银子,单独赏给曦姐儿。这孩子……不容易,也……很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充满生机的桑园,补充道,“再备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和花样绸缎,赏给霜筠和几位老师傅。他们跟着曦姐儿,也辛苦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正被一群孩子围着、和他们踢毽子的林苏身上,眼底深处,那份认可与期许,愈发深沉坚定。阳光透过桑树枝桠,洒在林苏带着笑容的脸上,也洒在这片充满希望与欢乐的土地上,暖得人心头发烫。
马车驶入永昌侯府,将桑园的喧嚣与红火关在了门外。府内虽也张灯结彩,朱红廊柱上挂起了鎏金灯笼,檐下悬着五彩绒球,却另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深宅的静谧年节气氛。林苏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先回院子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色软缎袄子,领口袖口滚着细密的白狐毛边,衬得她面色愈发莹润,才往母亲墨兰的正院去。
刚踏入正院暖阁的门槛,一股融融的暖意和着淡淡的墨香、果香便包裹过来。暖阁内烧着银丝炭,火盆上架着铜壶,咕嘟咕嘟冒着轻烟,空气中弥漫着佛手与柑橘的清芬。只见墨兰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一条银灰色狐裘毯子,神态是难得的松弛与柔和。她膝边偎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是春珂的女儿蕊姐儿。蕊姐儿穿着崭新的水红色绣小鹿衔芝的棉袄,领口缀着一圈雪白的兔毛,扎着两个圆圆的小鬏鬏,鬓边各别着一朵小小的绒球花,正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墨兰手中的信笺,小眉头微微蹙着,似在努力听懂什么。
墨兰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念故事般的温柔与平缓,正在读着什么,尾音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林苏放缓脚步,锦缎鞋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没有立刻出声打扰,静静走近,才听清母亲读的内容:
“……蕊儿吾儿,见字如晤。提笔泪落,纸墨皆湿,竟不知从何说起。腊月将尽,寒深霜重,京城应是暖炉生香,吾儿衣可暖?食可甘?夜寐之时,可有梦到母亲?母亲身在西北,黄沙漫天,寒风如刀,日夜思吾儿,肝肠寸断。每至夜深,孤灯只影,辗转难眠,闭眼便是吾儿襁褓中粉嫩模样,是你初长牙时咬着我手指笑的憨态,是你第一次喊‘娘亲’时清亮的嗓音……如今想来,竟已是恍如隔世。”
是春珂的来信。林苏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站在原地,竟忘了移步。
墨兰的声音顿了顿,似在平复心绪,低头看了眼怀中懵懂的蕊姐儿,又继续读下去,语气刻意放得更柔和些,却掩不住字句间的悲恸:“母亲不孝,未能侍奉亲娘;母亲不慈,未能陪伴吾儿。此身漂泊,上不能承欢膝下,下不能抚育幼女,苟活于世,实为罪人。此地虽苦寒,然天高地阔,民风淳朴,更遇阿蛮姨母这般巾帼英豪,常伴左右,受益良多。阿蛮姨母之勇毅果敢,自立自强,实为女子楷模。吾儿他日若有机会,当效其精神,不依附,不怯懦,凭己之力,亦可顶立一方天地。莫学母亲,一生牵绊,处处身不由己,连亲生女儿都护不得、伴不了。”
蕊姐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手无意识地绞着墨兰狐裘毯子的边角,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母亲……母亲在那里,冷吗?蕊儿有新棉袄,很暖,母亲也有吗?”
墨兰伸手,轻轻拂去蕊姐儿鬓边垂下的一缕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继续念道:“……母亲近日随阿蛮姨母巡查边市,见识了许多新奇物事,亦尝了此地特有的奶酥,虽粗粝,别有一番风味。念及吾儿素爱甜食,特托人捎带些许,随信附上,望吾儿笑纳。那奶酥是母亲亲手学着做的,虽不及京城点心精致,却是母亲一针一线、一呼一吸间,都想着吾儿才做成的。每揉一把面,便念一声蕊儿;每撒一把糖,便盼一次重逢。只愿吾儿吃到这甜,能知母亲心中万般牵挂,皆是甜的;若觉这甜中带涩,那便是母亲的泪,混在了里面。”
“年节将至,家家户户团圆,唯母亲与吾儿天各一方。母亲不能伴吾儿守岁,不能给吾儿梳新髻,不能亲手给你端一碗热腾腾的年羹,心中歉疚,如刀割一般。吾儿需听墨兰母亲教诲,她是世间最温柔善良之人,必会待你如己出。与姐姐们和睦相处,好好吃饭,乖乖长大,莫要挑食,莫要贪玩,莫要因思念母亲而暗自垂泪——你哭,母亲便会在千里之外,心跟着一起碎。”
“前日见边地孩童放风筝,线断风筝飞,母亲追着跑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吾儿,你便是母亲手中那只风筝,线在我心上,无论你飞多远,母亲的牵挂都不会断。待来年春暖,风沙渐息,母亲必想尽一切办法,回去看你。若……若事与愿违,吾儿亦要好好活着,带着母亲的念想,活成明媚开朗的模样。纸短情长,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吾儿珍重,母亲爱你,至死不渝。母,春珂字。”
信的内容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琐碎,却字字泣血,句句含情。没有怨怼,没有诉苦,只有对女儿衣食住行的细致关切,对不能陪伴的深深歉疚,对女儿未来的殷切期盼,以及那份深入骨髓、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思念。墨兰念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抑制不住地发颤,尾音带着一丝哽咽,她快速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才勉强平复下来。
墨兰将信笺轻轻折好,那纸张边缘已然被泪水洇得发皱,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一个精致的螺钿小匣中,那里似乎已经躺了好几封类似的信,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却能看出被反复翻阅的痕迹。她搂了搂蕊姐儿,温声道:“听到了吗?你母亲很好,还给你带了她亲手做的奶酥,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呢。你要乖乖的,好好长大,才能让她放心,知道吗?”
蕊姐儿眼圈早已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大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小脸深深埋在墨兰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说:“蕊儿乖,蕊儿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母亲回来。母亲做的奶酥,蕊儿要留着,等母亲回来一起吃。”
这时,墨兰才仿佛刚发现林苏站在一旁,抬眼对她笑了笑,示意她坐,又将另外几封信推过去。“曦曦回来了?庄子上的事都妥了?看看吧,春珂和阿蛮的信,刚到的。”
林苏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指尖触及微凉的桌面,才觉得自己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些。她先拿起春珂的信细看,信纸质地粗糙,带着西北特有的沙尘气息,上面的字迹清秀,却有几处笔画因为手的颤抖而显得有些歪斜,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写信人情绪激动所致。与墨兰念给蕊姐儿听的那封充满温情与血泪的家书不同,春珂写给墨兰的私信更为直白详细。她确实描述了西北的艰苦与辽阔,黄沙蔽日,物资匮乏,风寒刺骨,表达了对阿蛮的钦佩与感激——“阿蛮姑娘真乃奇女子,上马能杀敌,下马能理事,待我如亲姐,处处照拂,无以为报”,也提到了与母亲重逢的喜悦与痛彻心扉的酸楚——“见母亲虽苍老许多,背已微驼,头发白了大半,精神尚可,得以亲手奉上一碗热酪浆,听她絮叨些旧年琐事,心中块垒,略消一二。然母亲膝下无子,依附主母过活,常受冷眼,穿的是打补丁的旧衣,吃的是粗粝的杂粮,住的是低矮潮湿的偏房。我欲接她与我同住,她却执意不肯,怕拖累于我;我欲多留银钱,主母却虎视眈眈,恐难落到母亲手中。”喜悦是真,但笔触间难掩沧桑与无力。
而阿蛮的信,则像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直指核心。她简要汇报了西北之行的进展,人员安顿、边市情况、与当地部族的接洽等等,字字句句都透着干练。关于春珂,她写道:“春珂姨娘坚韧细心,于琐务打理、人情调和颇有章法,堪为助力。然其母处境实艰,膝下无子,依附主母过活,常受冷眼,生计拮据。春珂见之,初时欢喜,继而终日寡欢,背人处常垂泪,自责无力奉养,更痛其母多年凄苦。白日强撑精神处理事务,夜间则独坐孤灯,对着蕊姐儿的小衣物默默流泪,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虽强颜欢笑,然心结深重,非寻常可解。我劝其放宽心,她却只道‘为人女,未能尽孝;为人母,未能尽责,此生有愧’。”
墨兰看着林苏沉默阅读的样子,轻叹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怀中的蕊姐儿:“给她读信时,挑着能说的说。孩子还小,不必知道那么多……大人的难处和绝望。”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正无意识玩着自己新得的一串彩石手链的蕊姐儿身上,那手链是墨兰刚给她的,此刻却没能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她的小眼神时不时飘向那个螺钿小匣,充满了对母亲的思念。墨兰的目光复杂,有怜惜,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有个念想,总比没有强。让她知道母亲爱她,惦记她,她才能活得更有盼头。”
林苏点点头,她能深刻理解母亲的用意。这样沉重的痛苦,确实不该压在一个年幼的孩子身上。她放下春珂的信,拿起阿蛮信的最后几页。阿蛮的笔迹在这里变得稍稍急促了一些,但依旧笔锋凌厉,清晰可辨:
另,三姑娘(闹闹)已于三日前安全抵达,与我们顺利汇合。一路虽有波折,遇过风沙劫道,亦遭过小人窥探,但三姑娘机敏果决,遇事不慌,总能想出应对之法,更有暗中护送之力,皆化险为夷。三姑娘精神颇佳,对西北风物甚感兴趣,抵达当日便缠着我问东问西,第二日便着手协助我等厘清本地毛皮、药材流通路径,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实乃难得。唯盼家中勿念。
闹闹到了!而且平安无事,甚至已经开始发挥她的作用了!林苏心中一块石头轰然落地,连日来的担忧与牵挂瞬间消散大半,嘴角忍不住上扬,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这恐怕是今日最好的消息之一了。
“母亲,三姐姐到了,平安无事,还帮着阿蛮姐姐处理事务呢!”她将信递给墨兰,语气中难掩喜悦。
墨兰仔细看了,一直微蹙的眉宇终于彻底舒展开来,长长松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和一丝骄傲:“这泼猴……总算平安到了。我就说她机灵,不会出事的。能帮上忙就好,没白出去闯荡这一趟。”
暖阁内,烛火静静燃烧,跳动的光影映在每个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