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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风往西北书难至(1/2)

从赵府赏梅宴归来时,日头已过中天,暖融融的光透过云层洒在永昌侯府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浅淡的金辉,却驱不散深宅里浸骨的凉意。墨兰披着一件银鼠皮斗篷,领口缀着的白狐毛温顺地贴在颈侧,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踩着青石板路,裙摆扫过阶前半枯的草叶,身后跟着的丫鬟素心捧着食盒,里面是赵府女主人特意赠予的梅花酥酪,一路小心翼翼,生怕晃洒了。

进了侯府大门,墨兰依着规矩,并未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道往正院而去。既是赴宴归来,向婆母梁夫人请安复命,是必不可少的礼数。远远便见正院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内两侧立着的铜鹤香炉里,正袅袅地飘着细烟,那是梁夫人素来爱用的安息香,清润绵长,能宁神静气。

掀帘而入,暖意夹杂着沉香与安息香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依旧是往日的规整雅致,紫檀木的大架上摆着几件古瓷,墙上挂着一幅董其昌的山水轴,笔触清淡,与屋中闲适的氛围相得益彰。梁夫人正歪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下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身后垫着两个秋香色大引枕,引枕上绣着暗纹缠枝莲,针脚细密。她身着一件石青色缂丝褙子,领口袖口滚着青金色的窄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颗颗圆润光滑,想来是日日摩挲的缘故。她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色安然闲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扰不了她的清净。

下首的绣墩上,坐着梁晗的二嫂苏氏。苏氏穿了件月白色绫罗袄子,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手里拿着一方素色绸缎,正低头做着针线,绣针在她指间翻飞,绣绷上已现出半朵清雅的玉兰花。见墨兰进来,苏氏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冲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熟稔的亲近。

“儿媳给母亲请安。”墨兰款步上前,敛衽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声音柔和,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屋内之人听清。素心也跟着行了礼,侍立在墨兰身后。

梁夫人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墨兰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却也并无不悦,淡淡道:“起来吧,一路回来,想来也累了,在榻边的机子上坐。”

“谢母亲。”墨兰依言起身,在榻边的梨花木机子上坐下,姿态端庄,脊背挺得笔直,却又不显僵硬。素心适时上前,将食盒递上,墨兰柔声说道:“赵府的梅花酥酪做得甚好,赵夫人特意让儿媳带了些回来,母亲和二嫂尝尝鲜。”

丫鬟接过食盒,从中取出三只小巧的白瓷碗,分别奉给梁夫人、苏氏和墨兰。碗中酥酪洁白细腻,上面点缀着几粒殷红的梅瓣,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梁夫人端起瓷碗,却并未立刻品尝,只是用银匙轻轻拨弄了一下,随口问道:“赵家的梅花宴,可还热闹?”

墨兰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是她平日里爱喝的雨前龙井,茶香清雅。她轻轻抿了一口,将茶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小几上摆着一盆小巧的水仙,花叶鲜嫩,透着勃勃生机。她斟酌着词句,将今日宴上的情形缓缓道来,语气平和温婉,既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隐瞒,只拣那要紧的、适宜在婆母面前提及的细说。

她先是说赵府的梅花开得如何繁盛,红白相间,暗香浮动,又说赴宴的皆是京中有名望的世家夫人和姑娘们,彼此寒暄问候,气氛和睦。说到卫王府的璎珞郡主时,墨兰也只是客观描述,提及她一身银红色织金袄裙,外罩白狐斗篷,气度不凡,言谈间透着与众不同的利落姿态,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之气。

说着,她话锋一转,自然地提及了后来在戏台前发生的事。“……那位郡主,年纪虽小,性子却极有主张。”墨兰的语气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让人几乎无法捕捉,“席间谈及她与顾家长子的婚事,郡主竟当众直言不喜顾家大爷,说若是强求,她宁可剪发做姑子,了此残生。”

这话一出,屋内顿时静了片刻。那鎏金狻猊香炉里的烟依旧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氤氲开来,却似乎让这寂静更添了几分凝重。

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蓦地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眼皮,目光直直看向墨兰,那双历经世事的眸子里,非但没有丝毫惊诧之色,反而慢慢漾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久经风浪的了然,几分阅尽世情的通透,甚至还隐隐透着些许……欣赏?

“哦?”梁夫人轻轻“呵”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明显的喜怒,只带着一种淡淡的玩味,“当众驳了未来婆婆和满园宾客的面子,连‘做姑子’的话都嚷出来了……这卫王府的小郡主,倒真是……”她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在沉香佛珠上轻轻摩挲着,似乎在斟酌一个最为贴切的词,末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意味,“真是个强硬的女娃儿。半点不肯委屈自己,也不怕得罪人。”

一旁的苏氏早已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绣针悬在半空,脸上满是惊讶又夹杂着几分好奇的神色。她素来性子温婉,行事谨慎,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能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事。愣了片刻,她忍不住插话道:“母亲,这……这也太大胆了些!在这样的场合,当着满院的长辈和同辈的面!顾侯夫人面上只怕难堪得紧,日后这婆媳情分,怕是也难和睦了。”

梁夫人瞥了苏氏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难堪?顾夫人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经过?当年在盛家,那样复杂的局面都能稳稳当当走过来,如今执掌宁远侯府中馈,手段心智早已非寻常妇人可比,这点子场面,还难不倒她。她自有她的法子圆过去,你且放心便是。”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复又捻动手中的佛珠,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虚空,看到了许久之前的人和事,“倒是这郡主……这般烈性,不肯低头,不肯将就,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她没有明说想起了谁,但墨兰和苏氏心中都隐约有了几分猜测。梁夫人出身将门,年轻时也是个闻名京城的虎女,性子飒爽刚烈,敢说敢做,嫁入永昌侯府后,为了侯府的和睦,才渐渐收敛了锋芒,学着温婉持重,但骨子里那份傲气和主见,却从未真正消失过。她或许是透过璎珞郡主这般不管不顾的姿态,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或是某种深藏心底、未曾被岁月磨平的相似气性。

“这般脾性,若生在寻常人家,或是嫁入清贵门第做个掌家娘子,或许还能凭着这份果敢和本事立得住脚跟,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梁夫人慢悠悠地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转瞬即逝,“可偏偏……她是宗室郡主,身份尊贵,身不由己,又要嫁入宁远侯府那样的地方。顾家那位大爷,我也略有耳闻,性子似乎有些执拗,若真是随了他老子的脾气,不肯服软……”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未竟之言里的担忧与惋惜,却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屋内,让原本就沉默的苏氏也愈发沉默了下来。

墨兰正欲告退,刚提起裙摆,便听得下首的苏氏忽然轻笑一声,放下手中针线,带着几分闲谈的语气开口:“说起今日赏梅宴上的热闹,倒让我想起一桩近日京里传开的事,正好也与顾家有关。”

这话恰好勾起了梁夫人的兴致,她捻动佛珠的动作慢了些,眼帘微抬,含着笑意问道:“哦?顾家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可不是新鲜事,说是伤心事才对。”苏氏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几分秘而不宣的笑意,声音却压低了些,“前几日,顾侯爷和明兰夫人的那位蓉姐儿,突然就跑到咱们府上来了。

“蓉姐儿?”梁夫人眉梢一动,“她来咱们府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来找娴姐儿的。”苏氏笑得更明显了些,“蓉姐儿自小与娴姐儿一同在宁远侯府长大,两人情分素来亲近,便是嫁了人,也常书信往来。谁知那日蓉姐儿兴冲冲跑过来,门房却说娴姐儿早已随锦哥儿去了西北赴任,她当场就愣在了原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说到这里,苏氏的语气添了几分不忍:“也是巧,正好遇上邵大娘子来咱们府给母亲请安,刚到门口就撞见了她。那孩子许是心里憋得太久,见着邵大娘子这个熟人,再也忍不住,扑上去就抱着邵大娘子的胳膊哭了起来,哭得可伤心了。”

“她哭着说,教养她长大的秋娘姨娘没了。”苏氏的声音沉了沉,“三弟妹也知道,秋娘姨娘虽出身不高,但待蓉姐儿是真的好,打从顾侯爷把蓉姐儿记在她名下,她便视如己出,疼惜得不得了,这些年蓉姐儿能在侯府安稳长大,全靠秋娘姨娘护着。如今秋娘姨娘一走,蓉姐儿便说自己在侯府里再没人真心疼她了,还哭着抱怨,说自己过得苦,父亲眼里只有明兰母亲和弟弟们,从来顾不上她,明兰母亲虽待她客气,终究隔了一层,远不如秋娘姨娘贴心。

“秋娘姨娘去了?”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猛地停住,脸上的闲适笑意瞬间淡得无影无踪,眉头骤然蹙起,语气里满是意外与凝重,“这可是大事!秋娘虽只是个姨娘,但跟着顾廷烨这些年,又替他教养女儿,于情于理,都该好好处置才是。顾廷烨是如何安排的?”

苏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还能怎么安排?听说顾侯爷那几日正忙着长子婚事,秋娘姨娘病重时也就没看过,人没了,他竟只淡淡吩咐了一句‘按例发送’,便再没多管过。最后还是明兰夫人,让人去侯府里收了尸,派了身边得力的管事妈妈操持丧仪,一应棺椁衣裳,倒也按着体面姨娘的份例置办了,没让人挑出什么错处。”

“按例发送?”梁夫人重复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好歹是跟了他顾廷烨一场,替他教养了女儿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人走了,他竟就这般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连身后事都懒得费心料理,全推给主母?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锐利的寒芒,语气里满是失望与寒凉:“顾廷烨这心肠,真是越发硬了。想当年他在顾家那般境遇,尚且懂得感恩,如今得了权势,成了侯爷,反倒变得这般薄情寡义。秋娘姨娘虽是妾室,但终究是伺候过他、真心待过他女儿的人,他这般处置,未免也太让人寒心了。”

苏氏连忙附和道:“母亲说得是!邵大娘子回来跟我说起时,都替秋娘姨娘不值。蓉姐儿哭得那般可怜,可见这些年心里积压了多少委屈,只是没人敢说罢了。顾侯爷这般冷待,明兰夫人再好也是‘隔层肚皮’,那孩子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墨兰静静地坐在一旁,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将眸中的波澜尽数掩藏。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让她心头亦是掀起阵阵涟漪。她想起今日赏梅宴上,明兰那始终温婉得体、从容不迫的笑容,想起她四两拨千斤化解璎珞郡主尴尬的手段,再联想到此刻听说的、她对秋姨娘身后事的“妥帖”安排——事事周全,礼数周到,却偏偏少了几分真切的温度。这位六妹妹,果然已将宁远侯府主母的角色扮演得炉火纯青,恩威并施,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让人难以靠近。

而顾廷烨的“薄情”与“心硬”,经由秋姨娘之事,似乎也得到了最直接的印证。这与今日赏梅宴上,璎珞郡主激烈抗拒的“顾家大郎像他父亲”,隐隐形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呼应。父亲如此,儿子承袭了这般性子,郡主那宁做姑子也不肯嫁的决绝,此刻听来,竟似乎又多了一层可以理解的恐惧与抗拒。

梁夫人沉默了片刻,屋内只剩下鎏金狻猊香炉里安息香袅袅升起的轻烟,和窗外隐约的寒风声。她缓缓抬眼,看向苏氏,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我倒忘了问,娴姐儿随锦哥儿去西北,出发前没给蓉姐儿捎信吗?怎么会让她白跑一趟?”

“怎么没捎信?”苏氏脸上露出几分困惑,“娴姐儿特意写了封信给蓉姐儿,把行程说得明明白白,还嘱咐她若是有急事,可通过驿站传信,或是告知邵家大娘子代为转达。按理说,这封信早该送到蓉姐儿手上了,可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还是中间哪个环节耽搁了,蓉姐儿竟像是没收到一般,全然不知娴姐儿已远在千里之外。”

梁夫人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去这满室的压抑与不快,重新靠回引枕上,闭目养神,语气淡漠地说道:“别人家的事,咱们听听便罢,不必过多置喙,终究是顾侯府的门内事,外人插不得手。只是苦了蓉姐儿那孩子……”她顿了顿,睁开眼看向苏氏,吩咐道,“苏氏,你平日与邵氏和娴姐儿也多有书信往来,往后若有机会,也让娴姐儿多给蓉姐儿写两封信,宽慰宽慰她。若是那孩子再来咱们府里,你也多费心,让下人好生招待,宽慰几分,也是个心意。”

“是,母亲,儿媳省得。”苏氏连忙应下,重新拿起了绣绷,只是指尖的动作却慢了许多,显然还在琢磨方才的事。

梁夫人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目光转向墨兰,带着几分关切,“你也累了半日,又是坐车又是应酬,想来也乏了,回去歇着吧。曦曦和婉儿今日在桑园里玩去了,怕是要到明早才能回来,你晚上不必过来伺候了,自己用了饭早些安置,好生歇息歇息。对了,蕊姐儿(春珂女儿)前几日偶感风寒,咳嗽可好些了?”

墨兰连忙起身,敛衽恭敬答道:“谢母亲体恤。蕊姐儿已好多了,昨日请大夫来看过,说脉象平稳,再吃两剂药清清余邪,便可痊愈了。儿媳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孩子们也爱喝。”

“那就好。”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暖意,“孩子们的身子要紧,万万不能马虎。你平日里照拂他们也辛苦,也该多顾着些自己。去吧。”

“是,儿媳告退。”墨兰再次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而后转身,轻轻提着裙摆,缓步走出了正院。

“是,儿媳告退。”墨兰再次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而后转身,轻轻提着裙摆,缓步走出了正院。

掀帘而出,冬日午后的阳光依旧淡薄,透过院中的老槐树桠,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冷,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冽,吸一口入肺腑,让人瞬间清醒了不少。墨兰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沿着廊下慢慢走着,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梁夫人那句“强硬的女娃儿”,以及她笑容里那份复杂难明的意味。

墨兰踏着廊下斑驳的光影回到院子,刚跨过门槛,一股淡淡的甜香便扑面而来。暖炉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将屋内烘得暖意融融,驱散了身上的寒气。院角的腊梅开得正盛,暗香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来,与屋内的果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奶奶回来了。”秋江快步从外间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描金漆盒,盒盖微微敞开,露出里面色泽鲜亮的橘红果子,正是刚从江南运来的蜜橘。她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将漆盒放在窗边的小几上,伸手接过墨兰脱下的银鼠皮斗篷,细细叠好放在一旁的衣架上,“外面风大,姑娘可冻着了?我刚让小丫头煨了姜枣茶,这就给您端来。”

墨兰在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指尖摩挲着椅扶上细腻的木纹,目光掠过外间,隐约能听到厢房里传来蕊姐儿清脆的嬉笑声,心头那点因顾家之事而起的寒凉,渐渐被这暖意冲淡了些。她抬眼看向秋江,轻声问道:“府里其他几位姨娘呢?怎么没见着人影?”

“姑娘忘了?蕊姐儿的风寒刚好利索,今日精神头足得很,吃过午饭就吵着要出去玩。”秋江拿起桌上的银箸,夹了一枚蜜橘递到墨兰手边,语气里带着笑意,“张姨娘、李姨娘她们闲着也是闲着,便都去厢房逗蕊姐儿玩了,陪着她在屋里搭积木、讲故事,哄得蕊姐儿咯咯直笑,哪儿还舍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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