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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风往西北书难至(2/2)

墨兰接过蜜橘,剥了一瓣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气息。她望着窗外院角的腊梅,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秋江,我有件事要跟你说。过些日子,我打算带着曦曦去扬州住一段时日,江南的别院早已收拾妥当,正好避避京城的风头。”

“扬州?”秋江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陡然变得浓烈,她往前凑了两步,双手下意识地抓住墨兰的手腕,力道微微有些急切,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姑娘说的是真的?咱们要去扬州?”

墨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逗得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太好了!我想家了!”秋江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难掩满心的欢喜。她松开墨兰的手,抬手拭了拭眼角,脸上满是憧憬,“我自打十四岁跟着姑娘进了京,这都快十年了,就回过一次家。上次写信回去,我娘还说扬州的瘦西湖今年的荷花开得最好,可惜我没福分见着。如今能回去住些日子,真是再好不过了!”

秋江那声带着哽咽的“我想家了”,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池水,瞬间在汀兰水榭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墨兰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圈,和那双紧紧抓住自己衣袖、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那里面不再是往日主仆间的恭谨疏离,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猝不及防的脆弱与渴望,纯粹得让人心头一软。

“嗯,是扬州。”墨兰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耐心,“侯府在扬州有几处旧日的田庄和绸缎庄,这些年一直托人打理,终究有些疏于照料。近来京中多事,我想着,不如带着孩子们出去走走,一则避避风头、散散心,二则也去看看南边的风光,三则……那些产业,也该亲自去理一理,收归些进项。

她语气轻描淡写,将一次关乎未来生计与格局的迁徙,包装成了寻常的产业巡视与闲游。这既是安抚秋江,也是为日后向外界解释定下的稳妥基调——高门里的出行,总得有个体面的由头,太过急切反而引人猜忌。

秋江听懂了墨兰的默许,巨大的惊喜让她一时有些语无伦次,连忙松开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声音还带着未平的颤音:“夫人……我、我这就去问问她们!芙蓉姐姐是杭州人,虽不是扬州,但南边离得近,她定是愿意的!碧桃……碧桃老家是镇江,那也是江南水乡!还有张姨娘、李姨娘,她们在京里无甚牵挂,说不定也想跟着去瞧瞧!”

看着她脚步轻快、几乎要飘起来的模样,墨兰心中那点因顾家之事而起的寒凉,以及对未来的隐忧,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冲淡了些。这些姨娘,从前在她眼中,或是争宠的对手,或是需要提防的旁人,或是用以稳固地位的棋子,可此刻,她们眼底的渴望如此真切,让墨兰忽然意识到,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有着自己的牵挂与念想。带她们回去看看,或许……不仅能收拢人心,也能让这段南下之路,少几分孤苦,多几分人情味。

“去吧,”墨兰点了点头,语气却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条理,“问问她们的意思。但有几点,你需说在前头,让她们想清楚。”

她抬眼看向秋江,目光沉静而有力:“第一,我们此行是以打理产业为名,并非游山玩水,一切需听从安排,不得擅自行动,更不能在外惹是生非。第二,车马、护卫、用度皆有定数,虽能带上你们,但随行的丫鬟仆妇需精挑细选,不可过多,每人只能带一个贴身丫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即便回了江南,你们的身份依旧是永昌侯府梁三爷的姨娘,言行举止须谨记身份,不可与娘家或旧识过多牵扯,更不能借着侯府的名头谋取私利,以免生出不必要的枝节,给侯府、给我惹麻烦。明白吗?”

秋江被墨兰这几句话说得心头一凛,方才的激动稍退,理智回笼。是啊,她们终究不是自由身,即便回到故乡,也依旧戴着“姨娘”的枷锁,言行举止皆不能随心所欲。她用力点头,神色变得郑重:“夫人放心!奴婢省得轻重!定会把您的话原原本本转告她们,绝不让她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看着秋江匆匆离去的背影,墨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角那株开得正盛的腊梅。寒风掠过枝头,落英缤纷,她的思绪却飘得很远。扬州,不仅是秋江的故乡,也是她少女时代曾短暂停留过的地方,那里的青山绿水、温婉风情,与京城的森严凛冽截然不同。

正思忖间,外间隐隐传来了女子们压低的、却难掩兴奋的交谈声,夹杂着压抑不住的轻笑。很快,芙蓉、碧桃、张姨娘、李姨娘便跟着秋江,有些拘谨又难掩期盼地出现在了内室门口。

芙蓉手里还捏着半块绣帕,指尖微微用力,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夫人,秋江说……说您要带我们南下去扬州?”

碧桃性子更显急切,她本是江南水乡滋养出的娇俏模样,此刻因激动而双颊泛红,眼眸水润:“夫人,奴婢虽是镇江人,但离扬州不过半日水路!奴婢自打十五岁进京,就再没回过家,母亲去年写信还说,想让我瞧瞧家里新盖的宅子……奴婢也想跟着去,定会好好服侍夫人和姑娘们,绝不添乱!”

张姨娘和李姨娘也纷纷开口,语气里满是期盼。张姨娘娘家本就在苏州,离扬州不远,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家中老父;李姨娘虽不是江南人,但在京中无亲无故,素来羡慕江南风光,也想着趁此机会出去见见世面。

墨兰看着眼前这几张写满渴望的脸,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了。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将方才对秋江说的三点要求,再次清晰、平和地重申了一遍,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姨娘们听得格外认真,纷纷点头应承,脸上没有丝毫不满。对她们而言,只要能有机会回到故乡,或是去往心向往之的江南,遵守这些规矩并不算什么。能暂时离开京城这压抑的侯府,呼吸一口故乡的空气,便是天大的恩典。

“既如此,”墨兰最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便都回去准备吧。轻装简从,只带必要的衣物和随身物件,贴身丫鬟也提前吩咐好,让她们收拾妥当。具体的出发日期和随行的护卫、管事名单,我会尽快与母亲商议定夺,届时再告知你们。”

“谢夫人恩典!”几位姨娘齐齐敛衽行礼,脸上满是感激与喜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似乎还残留着她们轻快的脚步声与低低的笑语,原本沉寂的院子,因这突如其来的南行计划,变得鲜活而充满期盼。墨兰重新走回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眼神愈发坚定。

第二日清晨,永昌侯府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添了几分清寂。薄雾尚未散尽,院中的腊梅在朦胧雾气里透出点点嫩黄,暗香浮动,却驱不散深宅里隐约的凝重。

角门外,一个穿着盛家青布小厮服色的年轻人正候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烫金帖子,神色有些急切。不多时,门房引着他穿过几道回廊,将帖子递到了汀兰水榭的管事丫鬟手中。

此时,墨兰正坐在靠窗的暖榻上,看着奶娘给蕊姐儿喂最后一勺枇杷膏。蕊姐儿穿着一身藕荷色夹袄,小脸还有些病后的苍白,眉头微微蹙着,显然不太喜欢药的苦味,小嘴抿得紧紧的。奶娘耐心地哄着,一勺一勺慢慢喂,墨兰在一旁轻声安抚:“蕊姐儿乖,喝完药病就彻底好了,咱们就能去看江南的桃花了。”

管事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帖子呈上:“夫人,盛家的小厮送来的,说是老太太想念姐儿们,请您带着姐儿们回府一趟。”

墨兰接过帖子,指尖触到那光滑的洒金笺,微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动。她缓缓展开,上面是嫡母王氏惯常的客气口吻,字里行间满是“骨肉情深”的客套话,细数着老太太对孙女们的惦念,末尾却特地用朱笔注明了“老太太惦念甚切,盼速归”。

看着那行字,墨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快得让人难以捕捉。昨日赵府赏梅宴上那般风波迭起,璎珞郡主当众拒婚的惊世骇俗之言,怕是早已传遍了京城的世家圈子。盛家今日便如此“及时”地递来帖子,这份“惦念”,未免太过凑巧。

她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盛家此刻的情形:明兰昨日从赏梅宴回去,定然已将宴上的风波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盛紘与王氏。那桩牵扯着宁远侯府、卫王府的联姻,一旦出了岔子,不仅明兰在侯府的颜面受损,盛家也可能被牵连其中。盛紘向来看重仕途与家族体面,王氏又是个遇事便慌的,两人此刻定然是又惊又急。而那位总是深谋远虑、洞悉世事的老太太,怕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波惊动了,这才有了这看似温情、实则带着不容置喙意味的“召令”。

“回去告诉老太太和父亲母亲,”墨兰将帖子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就说我心领了长辈们的慈爱与惦念,本该即刻带着孩子们回去请安尽孝。只是不巧,蕊姐儿前几日染了风寒,虽经大夫诊治好了大半,但咳疾未净,喉咙里还有些痰。大夫特意嘱咐,需好生静养,不宜见风,更不宜带去给长辈们过了病气。待孩子们彻底大好了,我必带着她们亲自回去给老太太磕头问安,弥补今日的缺憾。”

她的话说得周全妥帖,理由也正当得无可指摘。在京中贵眷家里,孩子生病是最常见也最能让人共情的推脱借口,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那传话的小厮却并未立刻应声退下,而是脸上显出些为难的神色,身子躬得更低了,犹豫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却又足够让屋里的墨兰与奶娘听清:“四姑奶奶容禀,小的来时,老太太特意嘱咐了,说许久未见您和姐儿,实在想念得紧,日夜惦记着。还说……还说若因孩子们些许微恙便迟迟不归家,恐被外人议论,道是四姑奶奶不孝长辈,罔顾骨肉亲情,反倒让盛家落了话柄……”

小厮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埋得更深,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传达这样带着胁迫意味的话,让他倍感压力,生怕触怒了这位出了名心思细腻的四姑奶奶。

墨兰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指节泛出淡淡的青色。好一顶“不孝”的大帽子!为了逼她回去,竟连这般重话都让一个下人传了出来。看来,盛家此次是铁了心要她回去,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肯给。

至于回去做什么,墨兰心中早已明镜似的。无非是三样:一来是探听昨日赏梅宴上的详细情形,确认璎珞郡主拒婚的来龙去脉,以及各方的反应;二来是敲打她,让她在外莫要多嘴多舌,以免祸从口出,连累盛家;甚或……是想借她这个“在场”的盛家女儿,去做些转圜或传递消息的事,毕竟她如今是永昌侯府的三奶奶,多少能接触到一些京中贵眷的圈子。

她心中冷笑连连。涉及到明兰的前程、盛家的体面,倒想起她来了,还用上了“孝道”这把利器来胁迫。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真是凉薄得可笑,也现实得刺骨。

“老太太的慈爱与顾虑,我都明白,也感激不尽。”墨兰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稳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心与无奈,仿佛真的是左右为难,“只是为人母者,孩子的安康终究是第一位的。如今两个孩子的身体尚未完全痊愈,若强行带她们出门,一路车马劳顿,再吹了风,万一病情反复,岂不是得不偿失?再者,若是真把病气过给了年迈的老太太,那我便是万死难辞其咎,才是真正的不孝了。还请老太太和父亲母亲体谅我这做娘的一片苦心,容我等孩子们痊愈后,再带她们回去请罪。”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长辈的敬重与孝顺之意,又巧妙地坚守了不归的理由,将“不孝”的指责轻轻巧巧地推了回去,反而点出若执意让她带病孩回去,才是真正置老太太的健康于不顾,真正的不孝。

小厮见她态度坚决,理由又说得无可辩驳,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得喏喏应了两声,恭敬地行了礼,转身匆匆退下了,想来是回去复命了。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暖炉里银丝炭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蕊姐儿吃完药后轻轻的咳嗽声。蕊姐儿靠在奶娘怀里,小手抓着一个绣着老虎纹样的布偶,安静地玩着,不再哭闹。

盛家……那个她费尽心机、步步为营才挣脱出来的地方,那个带给她无数委屈与不甘的地方,如今又想用亲情和责任这两条锁链,将她重新拉回去,卷入另一场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是非漩涡。为了明兰的前程,为了盛家的体面,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祭出“孝道”来逼迫她,却从未真正在意过她和孩子们是否情愿,是否安好。

“不去也好。”墨兰轻轻抚摸着蕊姐儿柔软的头发,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说给孩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那样的热闹,那样的是非,咱们不凑也罢。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扬州的模样:那里的天应该比京城更蓝,水更清,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水汽的清新气息,没有这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必须”和“应该”,没有这么多明枪暗箭的算计与胁迫。孩子们可以在院子里自由地奔跑,看桃花盛开,听流水潺潺,不必在深宅里小心翼翼,更不必被卷入这些无谓的纷争。

墨兰轻轻拍着蕊姐儿的背,目光投向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院中的青石板路上,映照出斑驳的光影,天空也愈发明朗起来。她心中那幅远离是非、宁静度日的画卷,轮廓又清晰了几分。

她转头对一旁的秋江吩咐道:“秋江,你去催一催管事,让他们尽快把南下的车马、护卫安排妥当,再清点一下随行的物件,务必周全。”

“是,夫人。”秋江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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