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喜庆余温尚未完全褪去,桑园里已恢复了井然有序的劳作气息。清晨的薄雾刚散,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桑叶,在田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桑叶的清冽与泥土的湿润,沁人心脾。林苏(曦曦)牵着婉儿(玉涵)的手,缓步走在桑树行间的小径上。小径两旁的桑树长得枝繁叶茂,墨绿的叶片鲜嫩饱满,沉甸甸地垂在枝头,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轻响。
婉儿素来胆怯内向,自小长在深宅大院,鲜少出府,更从未踏足过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劳作之地。起初,她紧紧攥着林苏的衣袖,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眼神里满是紧张与好奇,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看到远处弯腰采桑的妇人,看到推着独轮车运送桑叶的姑娘,她都下意识地往林苏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二姐姐,你看那边。”林苏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场地,语气轻快地说道。
婉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七八名身着利落短打的女子,正两人一组,手持特制的竹竿——竿头裹着厚实的软布,避免误伤——练习着刺击与格挡的基本动作。她们的动作算不上精湛,却整齐划一,每一次挥竿、转身、格挡,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而泛起健康的红晕,眼神坚定,自有一股蓬勃的精气神。没有丝毫杀气,却让人感受到一种“遇事能自保”的踏实感。
“她们……在做什么?”婉儿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困惑。在她的认知里,女子本该是琴棋书画、针线女红,这般挥拳弄棒的模样,是从未见过的。
林苏笑着解释,“平日里,她们是采桑喂蚕、打理桑园的好手,手脚麻利得很;可若是遇上不长眼的泼皮无赖来桑园捣乱,或是有不开眼的地痞想占便宜,她们这些拳脚功夫就能派上用场了。女子立身于世,不能只靠旁人庇护,手里有了本事,心里才能不慌。而且大家一起练习,互相照应,胆子也能壮不少。”
正说着,一个刚结束一轮练习的年轻女工瞥见了她们,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抬手高声打招呼:“四姑娘来啦!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婉儿身上,眼神里满是友善,并无半分谄媚或拘谨。
其他女工也纷纷停下动作,转过头来,看到林苏身边的婉儿,都友善地笑了笑,点头示意。有人还笑着喊道:“这是二姑娘吧?生得真俊气!”
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悄悄弯起一点弧度。这种被平等对待、无需小心翼翼揣摩脸色的感觉,对她而言新奇又温暖,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忙碌却不见慌乱,脸上虽带着劳作的疲惫,眼底却透着踏实与满足。见到林苏和婉儿走过,她们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问声“姑娘好”,然后又立刻投入工作,没有多余的寒暄,却让人觉得亲切自然。整个桑园里,充斥着劳作的声响、轻声的交谈与偶尔的笑语,洋溢着一种踏实、积极、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气息。
婉儿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的胆怯渐渐被一种模糊的触动取代。她看着那些女子虽然手上结着薄茧,脸上或许沾了些许尘土,但她们的腰板是挺的,眼神是亮的,说起话来声音清亮有力,互相招呼时带着发自内心的熟稔与善意。这和她平日里在府中见到的那些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的仆妇,截然不同。
“她们……好像挺快活的。”婉儿侧过头,小声对林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林苏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劳作的女子身上,语气认真地说道:“因为在这里,她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凭着本事挣钱。活儿干得好,就能拿到丰厚的赏赐,日子过得踏实;大家同在一个桑园里,互帮互助,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勾心斗角,也不用小心翼翼地讨好谁。能靠自己的力气和本事安身立命,自然就快活了。”
婉儿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她想起自己在府中的日子,虽然衣食无忧,却处处受限,言行举止都要合乎规矩,时刻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从来不敢有半分逾矩,更从未体会过这般“靠自己”的踏实感。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桑园一角新辟出的小小院落。这里是专门给庄子上的孩子们开的蒙学,也兼做女工们歇晌时识字算账的场所。此时刚下学,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嬉笑着从屋里跑出来,脸上满是天真烂漫的笑容,互相追逐打闹着,院子里瞬间充满了欢声笑语。
院子中央,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女子正弯腰收拾着石桌上的书本和笔墨。她身形清瘦,梳着简单的发髻,身上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却自有一股温婉娴静的气质。
“文先生!”林苏远远地唤了一声。
那女子闻声抬头,见是林苏,脸上立刻露出柔和的笑意,眼中仿佛有星光闪烁,快步迎了上来,声音温婉动听:“四姑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她的目光落在林苏身边的婉儿身上,看到婉儿身上那虽不华丽、却质地精良的裙衫,以及她眉宇间淡淡的贵气,微微一怔,随即得体地躬身行礼:“这位是……”
“这是我二姐姐,玉涵。”林苏笑着介绍道,又转头对婉儿说,“二姐姐,这是文茵文先生,她学问极好,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还通算术、懂账目。现在庄子上的蒙学,都是文先生在教,平日里歇晌的时候,她还会教婶婶姐姐们识字、记账、看契书,免得她们被人蒙骗。”
婉儿看着文茵,只见她面容清秀,眼神澄净如秋水,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让人见之忘俗,心生好感。她想起自己在家中,母亲也请了女先生教她读书习字,说女子读书方能明理知礼,将来才能做个体面的夫人。可那些先生教的,不是风花雪月的诗词,便是束缚女子言行的女戒女训,总让她觉得那些学问是飘在天上的,与寻常日子隔着一层,毫无用处。像文先生这样,将学问拿来教庄户人家的孩子和妇人,教他们能实实在在用到日子里的东西,却是她从未想过的。
她鼓起勇气,轻轻抿了抿唇,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钦佩:“文先生……真了不起。能教这么多孩子识字,还能教婶婶姐姐们记账看契书,不再受人蒙骗,这是大善事。”
文茵没料到这位看起来羞怯内向的侯府千金会说出这样的话,脸上微微一红,有些赧然地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温婉,却透着一股坚定:“二姑娘过誉了。我不过是识得几个字,懂些粗浅的算术罢了,实在当不得‘了不起’三个字。承蒙四姑娘和桑园不弃,给了我一个落脚之处,让我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已经很感激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不远处嬉闹的孩子们,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光彩:“教孩子们认字,看着他们从一个字都不识,到能自己读书、写信给远方的亲人,一天天进步;教婶婶们记账,看着她们学会了算账,再也不怕被粮商、布商蒙骗,能凭着自己的辛苦钱把日子过得更好,我心里……也跟着欢喜得很。”她说得诚恳而真挚,眼底的光芒明亮而动人,那是一种因创造价值、帮助他人而产生的纯粹喜悦。
婉儿听她说“心里也很欢喜”,心中又是一动。她仔细回想自己的生活,似乎很少有这样明确感到“欢喜”的时刻。更多的时候,是遵守不完的规矩,是小心翼翼的沉默,是努力做到最好、不犯错、不让长辈失望的压力。她从未体会过,原来做一件能帮助别人的事,能带来这样强烈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林苏在一旁看着两人交谈,文茵虽有些害羞,但提到教学时眼中自有光彩;婉儿虽然声音不大,却努力表达着自己的善意和好奇,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胆怯。她适时插话,语气温和地对文茵说:“文先生,过几日我和母亲可能要南下一段时日,桑园里的事,还要多劳你费心。尤其是蒙学和婶婶姐姐们的夜课,还请你多照看一二。”
文茵立刻收起脸上的羞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郑重点头:“四姑娘放心,桑园待我恩重,这些事本就是我分内之责,定会尽心尽力,绝不辜负姑娘和夫人的信任。
离开蒙学小院时,婉儿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文茵正站在院子里,接过一个孩子递来的野花,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曦曦,文先生……和府里见过的女先生都不一样。”婉儿轻声对林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哪里不一样呢?”林苏故意问道,想听听她的想法。
婉儿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组织着语言,轻声说道:“府里的女先生,教的都是诗词歌赋、女戒女训,那些学问听起来很高雅,却总让人觉得……隔着点什么,好像是飘在天上的,跟咱们的日子没什么关系。可文先生教的,是能实实在在用在日子里的字和数,是能帮着自己、帮着别人的本事。”
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而且,府里的先生教书时,总是板着脸,很严肃,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件任务。可文先生说到教书、说到那些孩子和婶婶们时,眼睛里有光。那种……因为自己做的事而感到开心、感到有意义的光。我……我有点羡慕她。”
林苏看着婉儿若有所思的侧脸,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里不再是往日的胆怯与迷茫,多了几分清澈与向往。
穿过劳作的桑林,前方隐约传来轻柔的窸窣声,夹杂着女子们低低的交谈。婉儿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几间坐北朝南的矮屋,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门窗都严严实实地关着,只留了几扇透气的小窗,窗沿下挂着厚厚的棉帘,显然是特意搭建的蚕室。
屋前的空地上,几位穿着厚实短袄的女工正忙碌着,动作轻柔却麻利。有的正从旁边一间半地下的窖室里搬出一捆捆用芦席包裹的桑叶,有的则坐在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将桑叶摊开在干净的竹匾里,仔细挑拣着,把发黄、腐烂的叶片剔除,还有的正端着盛满桑叶的木盘,轻手轻脚地往蚕室里走。
“曦曦,她们在做什么呀?”婉儿停下脚步,好奇地指着那些女工,声音里满是疑惑。她只知道春蚕要吃桑叶,却从未想过,寒冬腊月里,竟然也有蚕宝宝需要照料,更不明白,这冰天雪地的,哪里来的新鲜桑叶。
林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耐心解释道:“她们在给冬蚕准备食物呢。这几间是暖蚕室,里面养着晚蚕,虽不如春蚕繁盛,却能赶在来年开春前出丝,织出的丝绸也格外细软。只是冬天天寒,桑叶难寻,也不易保存,照料起来要比春天费心多了。”
“可这冬天……哪里来的桑叶呀?”婉儿追问,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不解,“树叶都落光了,难道是从别处运来的?”
“不全是。”林苏牵着她往前走了几步,离得更近了些,能清晰地看到女工们手中的桑叶——叶片虽不如春桑叶那般鲜嫩欲滴,却也翠绿饱满,没有丝毫干枯蜷缩的模样,“这些桑叶,都是秋天的时候特意贮藏起来的。你看那边那间半地下的屋子,是专门的桑窖,里面铺了干草和河沙,能保持恒温恒湿,把秋天采摘的新鲜桑叶存放在里面,能保鲜好几个月呢。”
说话间,一位负责挑拣桑叶的女工抬起头,看到姐妹俩,友善地笑了笑,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她拿起一片桑叶,轻轻拂去上面的细沙,对她们说道:“两位姑娘来啦?这冬天喂蚕,最讲究的就是桑叶。窖藏的桑叶得先摊开透透气,挑掉烂叶,再拿到蚕室里缓一缓,等桑叶温度跟蚕室差不多了才能喂,不然蚕宝宝吃了冷叶,容易闹肚子。”
婉儿凑近了些,看着竹匾里的桑叶,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带着一丝微凉,却依旧柔韧,指尖能感受到叶片上细密的纹路和淡淡的清香。“原来这些桑叶是秋天存下来的呀,”她喃喃道,“竟能保存得这么好,一点都不像放了几个月的样子。”
“这藏桑叶可有门道呢。”林苏继续说道,“桑窖要挖在阴凉干燥的地方,深一两尺,底部铺一层干净的河沙,还要洒一点点水,让沙子微湿却不结团,然后把桑叶叶柄朝下,一层一层薄薄地码放,每层之间还要隔一层芦席,防止发热腐烂。每隔一两天,还要打开窖门通风翻检,挑出坏叶,这样才能保证桑叶新鲜。”
正说着,另一位女工端着一盘处理好的桑叶从蚕室里出来,准备再取些桑叶进去。她看到姐妹俩好奇的模样,笑着补充道:“除了窖藏的桑叶,有时候也会采些桑树枝上的霜桑叶应急,只是那些叶子稍老些,得切碎了,拌一点点温水软化,才能给幼蚕吃。而且蚕室里得一直烧着地龙,温度要保持在暖乎乎的,既不能太冷冻着蚕宝宝,也不能太热让桑叶坏得快。”
婉儿跟着林苏走到蚕室门口,女工掀起厚厚的棉帘,一股温暖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桑叶的清香和蚕宝宝啃食桑叶的“沙沙”声。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里面一排排竹匾整齐排列,每个竹匾里都爬满了雪白的蚕宝宝,正蠕动着身子,贪婪地啃食着新鲜的桑叶,场面热闹又有序。
“原来冬天喂蚕这么麻烦呀。”婉儿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她看着女工们小心翼翼、一丝不苟的模样,看着那些在温暖的蚕室里安然进食的蚕宝宝,忽然明白了,原来即便是寒冬腊月,只要肯花心思、肯下功夫,也能让生命延续,也能创造出价值。
林苏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女工身上,语气认真地说:“是呀,做什么事都不容易。冬天养蚕本就辛苦,贮藏桑叶、保温护蚕,每一步都不能马虎。可这些婶婶姐姐们,从来都不抱怨,每天兢兢业业地照料着,就盼着蚕宝宝能健康长大,吐出好丝。”
日头渐渐升到中天,暖融融的阳光洒遍桑园,将桑叶上残留的最后一丝晨露晒得蒸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远处蚕室飘来的桑叶清香。桑园里的劳作暂告一段落,女工们陆续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却也透着踏实的满足,三三两两地往桑园边缘走去。
林苏抬眼望了望天色,阳光刺得人微微睁不开眼,她转头对身边的婉儿笑道:“二姐姐,时候不早了,该吃午饭了。我带你去看看咱们桑园的食堂,尝尝这里的饭菜,保管和府里的不一样。”